千年鬼

作者：西条奈加

第一卷 三颗豆子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图源：风来の喵助

录入：微光一梦

鬼芽寄生于人、而非鬼

以怨恨与苦痛为养分

时而渐渐深入、时而瞬时钻入体内

待其终于结实，便于额前长出双角，成为人鬼

真正可怕的并非鬼，而是人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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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才洗好的一升note德利note酒瓶，从双手间滑落。

注：一升为一千八百毫升。

注：日本最常见的装酒器皿，瓶口细窄瓶身胖，能够保留香气及温度。

濑户烧note掉落地面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掌柜的脸色一变，冲到面前：

注：日本六古窑之一。爱知县濑户市及其周边生产的陶磁器总称。

「幸介！你要打破几个酒瓶才甘心！」

「对不起，对不起，我的手冻僵了，实在拿不住……」

「不要找借口！现在都要忙不过来了，你还净添乱，人家说的薪饷小偷就是你这种人！」

幸介的脸颊像是火在烧，但他只是紧咬着嘴唇低下头。

「要是客人踩到割伤脚就糟了，还不快把碎片扫一扫。」

掌柜忿忿地往回走了几步，又突然转过头来：

「打破的酒瓶就从你的薪饷扣！」

一到年底，零售酒铺末广屋就会比往常忙乱好几倍。除了一升酒瓶的零售之外，新年用的菰樽note酒桶和角樽note酒桶的订单也源源不绝，伙计和学徒都忙得团团转。打扫、打水等杂务的工作量也因此大增，对幸介而言最累人的莫过于清洗酒瓶。

注：稻草包席木桶清酒。

注：有两个长把手的酒桶。

在酒铺店门口一定都会摆放清洗酒瓶的木盆，过午之后幸介一直蹲在这里洗着酒瓶。脏了的酒瓶接连送来，怎么洗都洗不完。持续浸泡在冰冷水里的双手早就失去感觉，但北风一吹，就会像被镰鼬抓过似的皮开肉绽。幸介忍着疼痛拿起扫帚，将破损的酒瓶碎片扫在一起。

「笨蛋幸介，这里还有碎片啊！」

一个学徒伸出脚将他集中的碎片踢散。幸介忿然瞪着他，另一个学徒也跟着起哄：「你那是什么眼神？工作都做不好，还敢领薪饷。你这个小偷！薪饷小偷！」

看着两人笑闹着跑进店里，幸介忍不住举起了扫帚，却重心不稳，一个踉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

「好饿啊。」

这么想起来，打昨天起他就什么也没吃。肚子咕噜咕噜叫，连要站起身腰腿都使不上力。

「小幸，你饿了吗？」

语音方至，幸介就闻到一阵扑鼻的香气。他转过头，看见末广屋四岁的小女儿阿糸握着一袋炒豆子站在那儿。

「你没吃午膳吗？」

幸介羞赧地对阿糸笑了笑，嘿咻一下站起身来：

「太忙了，没时间吃。」

「是吗，那晚上多吃点喔。姐姐说今天很冷，所以要做汤豆腐。」

「我不是包吃住的，早晚膳不在这里吃。我回家跟我爹一起吃。」

「小幸家今天晚上吃什么？」

「我们今晚也吃汤豆腐好了。」

他不自觉地说了谎。别说是豆腐，家中已经连一粒米也没有了。

照理说，幸介应该要跟其他学徒一样住在店里见习，但他还不满十岁，加上家里有卧病在床的父亲，在房东的说情下，店家让他以通勤的方式工作。

相较之下，其他学徒只能屈指数着新年和盂兰盆节两次的返家假期到来，他这样的待遇或许令人眼红吧。学徒阶段顶多只能拿零用钱，而幸介有薪饷可领，即使少得可怜，看在他们眼中也是碍眼。午饭时幸介若是一起上桌吃，汤碗被打翻、烤鱼串到他这里只剩下尾巴等，恶整，早已是家常便饭。

至少能饱餐一顿就好，幸介抱着这个念头隐忍过来，但随着女佣和伙计都视而不见、掌柜也开始跟着大家一起碎嘴，大家找幸介麻烦的举动便越来越明目张胆。

最终幸介放弃了，午饭时间索性连厨房也不去。

末广屋里唯一会对幸介展露笑容的，只有么女阿糸一个人。

「小幸和阿糸都吃汤豆腐。小幸和阿糸是一样的。」阿糸开心地笑着。

阿糸将豆子放入口中，喀滋喀滋地嚼着。豆子的香气冲进鼻腔，让幸介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肚子又咕噜噜地大声响了起来。阿糸愣愣地望着他，满脸通红的幸介连忙低下头，用木盆哗啦啦地搅起水花。

「小幸，来。」

像枫叶般、饱满的小手心上，三颗沾了盐粒的炒豆子躺在上头。

「……小姐……」

「给小幸的，拿去。」

幸介原本打算拒绝，但还是忍不住咽下口水，匆匆在围裙上抹了抹手。

「小姐，阿糸小姐。」

「姐姐在叫我了。」

听到保母姐姐的呼唤，阿糸将豆子放在幸介手上，啪哒啪哒地跑开了。幸介目送她小小的身影，深深地低下头。

忍到工作结束再吃吧——幸介心里这么想，但光看着满是干裂伤痕掌心上的豆子，就让他口水流不停。他瞥了店面一眼，掌柜和伙计都忙着招呼客人，完全没空管他。

幸介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颗豆子。

正要放进口中时，突然一惊。

木盆对面有三个小孩，不知蹲在那儿多久了，年纪看起来比幸介小、比阿糸大，约莫六、七岁，脏兮兮的三个男孩。

幸介没见过他们，三个人的长相都有些滑稽。

他们的额头都很宽、向前突出，在幸介右手边的孩子有着像老鼠的大耳朵，中间的孩子眼睛圆圆大大，左手边的孩子则是有张大嘴巴。都是不太平衡、十分奇妙的长相。

三人蹲在木盆另一头，正对着幸介，全都含着指头，紧盯幸介的手掌，像是要将他的手盯出一个洞来。

幸介感到一阵困窘。

他背向他们，想把豆子藏起来，这下换成背仿佛要被他们的视线烧穿了一般。

还是干脆把三颗豆子一口吞了——

一面这么想着，幸介稍稍转过头看了一下，含着指头的三个孩子都骨瘦如柴，看这样子别说一天，很可能已经三四天没吃东西了。

豆子有三颗，孩子有三人。

幸介叹了口气，放弃挣扎。

「这给你们。拿去吃吧。」他摊开掌心，将豆子递了出去。

三个孩子一起抬起头盯着幸介的脸：

「给我们？」

「要给我们？」

「你要给我们吗？」

才点了一下头，还来不及眨眼，三颗豆子就从幸介的掌心消失，进了孩子们的肚子。

「好吃！」

「真好吃！」

「好好吃喔！」

孩子们从右到左一个接一个说着，满足地笑了。看他们这个样子，幸介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，也一起笑了起来。

「我叫幸介。」

「我们是过去见。」

「过去见？」

「可以看见过去的人世，所以是过去见。」

「我们是过去见的鬼。」

三人一样由右到左依序开口。

「你们是鬼？那你们的角在哪里？」

他们是爱吹牛，还是傻呢？就在幸介开始担心时，孩子们一齐低下了头：

「角在这里啊，你看。」

他们用小小的双手将头顶的发丝拨开。

「那就是……角吗？」

在乱糟糟的发丝间，三个人头顶的同一个地方，确实可以看见一个小小的白色突起。但与其说是角，更像刚长出的乳牙。

「以前我在绘草纸上看到的鬼，额头上长着两只角。」

「那不是鬼，是人鬼。」

「是人变成鬼的样子。」

「额头长着长长的角，就是人鬼的印记。」

人怎么会长角呢？幸介将这句话吞下去，噘起了嘴。

这些孩子果然怪怪的，还是别跟他们扯上关系比较好。

不过孩子们似乎没察觉幸介的想法，开心地说个没完。

「豆子真好吃。」

「太好吃了，要好好谢谢幸介。」

「我们要让幸介看看过去世。」

「那么点豆子，没什么好谢的啦。」幸介苦笑着，有些装模作样地说道。

「幸介，你没有想看的过去世吗？」

听大耳朵的孩子这么问，幸介忍不住浮现一抹温柔的笑：

「……我想见我死去的娘。」

「那我们就带幸介看看死去的娘。」

大眼睛的孩子挺起胸膛，幸介忍不住探出身子：

「你们真的会带我去见我娘吗？」

「不是带你去见她，只能看看。」

大嘴巴的孩子双手抱胸。听他这么说，幸介有些失望：

「只能看看吗……你们是要带我去三途川note吗？从这岸远远地看彼岸的娘吗？」

注：日本传说中分隔阴间与阳世的河。

「不是、不是，三途川根本不存在。」

「我们是过去见，是让幸介看你娘过去的样子。」

「幸介，你想看什么时候的她？」

幸介胸口像是破了个洞，涌现许多与母亲的回忆。牵着幸介的手，在节日带他出门时的笑容；幸介发烧的时候，在枕边为他打气的嗓音；识破幸介撒谎时满是悲伤的眼神。

「……太多太多了，我选不出来。」

鼻头酸酸的，视线开始模糊。幸介在眼泪掉下之前用袖子擦了擦脸。

「选一个吧，我们只能跳一次而已。」无视幸介的感伤，大耳朵提出要求。

「你说跳，是要跳到过去吗？」

「不是，是要跳到那里。」大眼睛直直地指向天空。

太阳就要西下，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。

「你们能像天狗note一样上天吗？但飞到天上也看不到我死去的娘吧？」

注：日本传说中的生物，民间信仰常认为是妖怪。

他们果然是随口胡诌的吧。但幸介不知不觉被他们说服，完全相信了，对此忍不住一阵恼火。

就像看穿幸介的心思，大嘴巴张开了大大的嘴：

「相信我们，幸介。你看那颗星星。」

「星星？」

幸介顺着大嘴巴的指尖看去，满天星斗像洒了一地的粉末，一时看不出他指的是哪一颗。

「啊！」

「看到了吗？看到了吗，幸介。」

「刚刚有一颗星星消失了。」

「没错，那颗星星死掉了。」

「……星星也会死吗？星辰也会像人一样死去吗？」

「星星和人一样，总有一天会死。不过啊，那颗星星不是现在才死的，几万年前就死了。」

「可是它刚刚才在我们眼前消失的啊！」

「不对，那颗星星几万年前就消失了，只是从这里看像是刚刚才消失而已。」

幸介完全摸不着头绪，歪了歪头，大嘴巴探出身子说：「听好了，仔细听我说。」

大眼睛和大耳朵安静地闭上了嘴。

「我们看得见星星，是因为那颗星的光一路跑到这里来。」

「光？你是说太阳的光吗？」

「跟幸介每天看到的太阳不一样，不过差不多啦。」

太阳就只有一颗，不可能有第二颗、第三颗。幸介蹙起眉头。

「总之啊，光也像人和马一样会跑。比马跑得还要更快、更快。那颗星星就在它的光拼命地跑呀跑，跑了几万年远的地方。」

喔……幸介又仰起头看着天空。

「所以啊，幸介，反过来说，如果从那颗星星往这里看，就可以看到几万年前的样子。只要一口气跳到远方，就可以看到过去的世间。我们可以跳得很远很远。要看到幸介的娘，只要跳几年的距离就可以了吧？小事一桩啦。幸介，听懂了吗？」

「……听不懂，可是……」

在大嘴巴滔滔不绝说着的时候，幸介一直在想其他事。

「你们真的能让我看到过去吗？」

三人一同点头。

「我可以跳得很远。」大耳朵说。

「我可以让你看到过去世。」大眼睛接着说。

「那你呢？」

「我什么也不做。」大嘴巴理直气壮地回答幸介。

「要什么时候？幸介，一年前吗？」

「两年前吗？」

「三年前吗？」

幸介沉吟了一会儿，才下定决心抬起头：

「半年前。我想看我娘死的那一天。」

「你要看你娘死掉的时候？」

「不是的，」幸介摇头：「我娘半年前因为马儿失控死掉了。失控的马弄翻了载货的大八车note，我娘被压在下头。我爹跟她在一起，也受了重伤，腿跟右手都不利索了。我娘死了，我爹也没办法做写看板的工作，后来就整个人都变了。」

注：江户时代的运货车。

父亲变了样，是在幸介开始到末广屋工作之后的事。房东见他们生活陷入困境，帮忙牵线让幸介去当学徒。

「末广屋的老板是我表弟，他正好说想再收个学徒，我就推荐了你。」

多亏房东的介绍，幸介一个月能领到少少的薪饷。

领到第一份薪的那天，幸介带着一小瓶酒回到家。末广屋的上等好酒自然是买不起，他在家附近的酒铺买了便宜的酒，只希望让卧床不起的父亲开心点。

啜了几口酒，父亲喃喃道：「我这辈子都会是你的包袱。」

说着，仰头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。

从那时起，父亲开始离不开酒。一天喝得比一天多，到后来只要酒喝完了就会开始又哭又闹：

「连酒都没得喝，我活着也没意思。幸介，现在就杀了我吧！」

父亲这样怨声载道、痛哭流涕的样子，幸介看着实在是不忍心。于是就算自己没饭吃，他也想办法弄酒来给父亲。

「爹的右手好起来，就能再继续做写看板的工作，这样他或许就不会再喝酒了吧。房东之前说过，日本桥的药铺有一种叫『黄白膏』的药。」

「黄白膏？」

「那是什么？」

「好吃吗？」

「不是吃的，是对外伤很有效的膏药。但是那种药非常贵。我想买那个药给我爹。」

三个孩子似乎听不懂幸介想说什么，一脸茫然地看着他。

「我听说害死我娘、害我爹受伤的马，好像是武士的马。只要知道是哪个武士，我就要去向他申诉，拜托他替我爹出钱买药。」

三人总算明白，同时开了口：

「我懂了，幸介。」

「就带幸介去看看吧。」

「带你跳到能看到马匹失控的地方。走吧，幸介。」

「走……可以等店铺打烊之后吗？我要先把这些做完才行。」

木盆边还有许多待洗的脏酒瓶。

「马上去，幸介。」

「去一下就回来，一下下就好。」

「只是去个茅厕就回来的时间。」

幸介在三人簇拥下站起身，抬头看向一望无际的天空。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，可以确定的是一定非常远。

三人不顾他的担心，七嘴八舌地喊着：

「幸介，专心想。」

「专心念想要看的过去世。」

「念想你要看马儿失控的那一天。」

幸介紧闭上双眼。

——让我看看害了我爹娘的那匹疯马。

就在专心念想的瞬间，突然一阵耳鸣，地面剧烈摇晃着。

「哇！」他叫出声来，一屁股跌坐在地。

「我们到了，幸介。」

幸介小心翼翼地睁开眼，却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又眨了几次眼睛，眼前还是一片漆黑。

「看啊。」

「看得见吗？」

「看见了吗，幸介？」

「没有……什么也看不见。感觉就像在洞穴一样一片漆黑，连星星也看不见。我连你们在哪都看不见。」

「在这里。」

「在这里啊。」

「我们在这里，幸介。」

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，三人就站在幸介身边。他稍稍松了口气，但上下左右依然漆黑一片，连站也站不起来。

「看啊。」

「就是那个。」

「是失控的马。」

三人指向一个地方。

「……我什么都看不见，还是一片黑啊。」

「真是的，人类真麻烦。」大眼睛的孩子叹了口气，站到幸介身后，从后方伸出小小的手，圈起手指做成眼镜的形状，贴上幸介的双眼。

「啊！」

透过大眼睛的手指圈出的眼镜，一匹扬起尘烟奔驰的马儿出现在眼前。那是一匹毛皮泛着光泽的棕色马儿，黑色鬃毛在身后扬起，马身安着一副气派的黑色马鞍，鞍上却没有人。

路上的人们慌张走避，人流就像河水分流般纵向裂开。不久，马儿被一辆堆满酒桶的大八车挡住去路。马儿蹬地一跃、像是要跳过大八车，但被绳索绑着堆得高高的货物超出马儿能跳过的高度，马的后腿勾到货物，马身和大八车一同倾倒。

就在旁边，幸介瞥见了像是在惊呼、张大嘴的父母的身影，忍不住闭上双眼。心跳像是钟声一般在耳边响着。

「看见了吗？」

「有看见吗？」

「看见了吧？」

幸介吞了吞口水，终于定下神开口：

「这、这样……看不出那匹马是谁的。」幸介的声音颤抖着：「一点点就好……可以比刚刚再稍微往前一点吗？」

「跳是只能跳一次。」

「不过稍微前面一点点的话，不用跳也看得见。」

「只要从这里慢慢离远一点，就可以回溯时间。」

神奇的事发生了。

手指圈出的眼镜依然在幸介眼前，从这头望出去，原先倒地的马儿又跃起身来，倾倒的货物堆回了车上。然后棕马沿着奔驰而来的道路一路往后退。

幸介大吃一惊，瞪大了双眼。

「我好像有点想吐。」幸介捂着嘴。

「再忍一忍，快看啊，幸介！」

在倒退着跑的马儿身后，看见了几名武士。

「停！」幸介大叫，马儿和人们就像是变成雕像似的一动也不动。

在马儿背后，惊慌失措的三个武士围在一起，他们中间还有另一名武士倒在地上。

「是他！」

「就是他！」

「他就是骑士！」

「……嗯，应该是吧……」

那个人对幸介来说应该是可恨的仇人才对，但他却一点恨意也没有。倒地的武士是个一头白发的瘦小老人，手扶着腰，表情痛苦地扭曲着。

「那个人跟爹一样受伤了……」

幸介喃喃地说着，移开了视线，突然发现一件事。

「有只狗在半空中！」

有一只胖嘟嘟的茶色大狗，在马儿头上翻了个倒栽葱。是被马儿踢飞的吗？思绪及此，幸介突然想通了什么：

「再往前面看一点吧。」

孩子们一脸不解地歪着头，幸介解释道：

「马的前蹄沾了血……说不定马会失控不是老爷爷的错，可能是被狗咬了。」

眼前的光景再次动了起来，四人同时「啊」地叫出声。一如幸介所说，半空中的狗儿最终咬上马的前蹄。

「这也难怪马会吓一跳了。」

「是狗。」

「是狗害的。」

「是那只狗跟狗的主人不好。」

「嗯，没错。那只狗这么胖，毛又有光泽，一定是有人养的。」

「来找吧！」

「找出饲主！」

「那个人才是最坏的！」

眼前的情景又再度一点一点倒流。

狗儿松开咬住马蹄的嘴，往来时路倒退着跑回去，一路跟着过去，看见一名张着嘴、向前方伸出手的老太太。

「是她！」

「就是她！」

「是她不好！」

狗儿回到老太太的脚边，时间再度暂停，三人七嘴八舌地喊着。

幸介看着娇小的老太太，大大地叹了口气。她的头发跟落马的武士一样雪白，腰杆弯得低低的，身上穿的衣服看来也很穷酸，就像幸介住的长屋note里的老人家。

注：同一屋脊下的长形复合住宅。

「那个婆婆看起来不像付得出药钱……」

别说药钱了，说不定还会因为害武家的马儿失控受罚。幸介失望得垂下肩，看着眼前停摆的光景，突然「咦」了一声：

「狗的鼻头好像有东西。」

幸介说完，就像是拉近镜头、狗的鼻头一下放大了。上头停着一只蜜蜂。

「原来如此，那只狗是被蜜蜂螫了，吓了一跳。」

孩子们再度张开口：

「是蜜蜂！」

「是蜜蜂害的！」

「那只蜜蜂的饲主……」

话没说完，孩子歪了歪头。应该是发现蜜蜂没有饲主吧。

「不过至少这只蜜蜂看起来是有人养的。」

蜜蜂的身上系了一条白线，长长地垂下。在幸介请求下，画面再度动了起来。蜜蜂离开狗的鼻头，丝线垂在身后，一直线往后飞去。

「好奇妙的飞法……翅膀看起来像是没在动。」

幸介才说完，蜜蜂就像被什么人丢出来，往身后空旷的草地画出一道弧线。

在那前方出现了三个眼熟的身影。

「啊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唔……」

三个孩子张大了嘴，沉默不语。

出乎意料的发展，让幸介也忍不住眨了眨眼。

手指眼镜的另一头，确实就是过去见的小鬼们。

「那只蜜蜂……是你们的吗？」

幸介瞪着他们，三人低下头，不自在地扭动着：

「我们抓到了蜜蜂。」

「用线绑住。」

「绑在树枝上。」

「然后呢？」

「蜜蜂在树枝前方嗡嗡地飞。」

「我们觉得很好玩，就抢着想拿树枝。」

「结果线断了，蜜蜂就不知道飞去哪了。」

幸介握紧了拳头，肚子深处涌出一股热流，一路窜过喉间、烧到头顶。

「是我们？」

「是我们吗？」

「是我们害的吗？」

三个小鬼往上看着他，小心翼翼地问。

「对，就是你们害的！」

三人吓得一同跳了起来，一屁股跌坐在地。

下个瞬间，就像是整片黑色布幕被拉开似的，四人回到原先的末广屋店门口。

然而幸介对此浑然不觉，继续向三个小鬼大叫：

「就是你们害的！是你们不好！我娘会死、我爹会受伤、我不得不出来当学徒，全部都是你们害的！」

三人瘫坐在浸满酒瓶的木盆对面，泫然欲泣地看着幸介。

「我一整天得用冷冰冰的水清洗酒瓶、手整个冻到裂开、从昨天到现在什么也没吃，这全都是你们害的！」

「对不起。」

「对不起啦……」

「原谅我们，幸介。」

「我才不原谅你们！」

天色已经完全暗下。灯笼照亮的路上，行人全都停下脚步。

「如果要我原谅你们，就把我娘还来！用你们神奇的力量，把我死去的娘带回来！」

「这我们办不到。」

「人死了就回不来了。」

「我们能做到的，就只有让你看到过去世而已。」

「没用的东西！」

被幸介这么一吼，三人不禁抖了一下，瑟缩起身子。

「那你们就把我爹的伤治好，现在就让我爹恢复成以前的样子，马上让他好起来！」

「喂，幸介，你在店门口吵什么！」

掌柜、伙伴和学徒们从店里循声而来，但幸介眼中只看得到过去见的小鬼们：

「把我娘还来，把我爹还来！」

三个小鬼怯怯地仰头看着幸介，愧疚地摇着头。

「都是你们，我最讨厌你们了！」

「幸介，别闹了幸介！不要在店门口大小声……你一个人在这边吵什么！」

掌柜和伙计一人一边将幸介架住。幸介转向右手边，狠狠地瞪着掌柜：

「我也讨厌掌柜！」

「别说了，幸介！」

「掌柜、伙计大哥、还有那些学徒和女佣们，我全都讨厌！」

幸介就像是闹脾气的孩子挥舞双手、蹬着腿：

「我做了什么！大家全都针对我、找我麻烦，恶整我，我做了什么让大家讨厌我的事吗！」

掌柜慌了手脚，一边的伙计也心虚地瑟缩起身子。末广屋的店门口聚集了一圈又一圈围观的民众。

「我也讨厌我爹！光会喝酒、抱怨，我赚回家的钱全都被他拿去买酒喝，我工作了一整天，为什么连个饭团都没得吃！」

两边腋下被架住的幸介，朝着黑暗的夜空咆哮：

「我最讨厌的就是娘了！自己一个人死掉，丢下我跟爹走掉……娘……我讨厌娘……」

这时有个小小、暖暖的东西，贴上了幸介的身子。

「小姐，很危险，您别过来。」

掌柜想把阿糸拉开，但阿糸拼了命地抱住幸介，圆圆的眼中满是泪水，仰头望着他：

「小幸，你怎么了？小幸。」

「小姐……」

「小幸，你在难过什么？你为什么在哭？」

被阿糸这么一说，幸介才发现自己哭了。怒气突然消散，只留下冰冷的悲伤。

幸介放声大哭起来。

木盆另一头三个小孩的身影消失无踪，这让幸介更加悲从中来，哭个不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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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声鸡啼响起时，幸介醒了过来。他的眼睛肿肿的，拼命想睁开眼，却只能张到半开。他想起自己昨晚一路哭到睡着。

父亲睡在自己身边，但没有平时的酒气。

末广屋的老板和掌柜带他回家的时候，幸介依然泪流不止，只记得瞥见父亲一脸震惊。幸介把棉被往头上一盖，倒头就睡。

不久后房东来访，他依稀听见四个大人悉悉簌簌不知在说些什么，但哭累、也气累了的幸介，不久便沉入梦乡。

「末广屋应该会解雇我吧。」他喃喃说着，但内心觉得已经无所谓了。就像是把伤口中的脓全都挤干净，脑袋神清气爽、身体也感觉十分轻盈。

幸介洗了把脸，拿着手巾走出门。

「这是什么？」

家门口放着一个纸袋。打开纸袋，一股强烈的气味窜进鼻腔：

「呜恶，这是什么味道！」

幸介看着袋子里的油纸包皱起脸，听见有人唤他。

「早啊，幸介。」

是房东。幸介跟他寒暄了几句，给他看了纸包。

「这不是『黄白膏』吗！我之前跟你提过，是治疗伤口非常有效的膏药……哎呀，比我之前看过的颜色还要深呢……看起来绿绿的。」房东掀开油纸看了一眼：「不过这个气味就是黄白膏没错。这是谁给你的？」

「不是房东先生吗？」

「不是我啊，这可是非常昂贵的膏药呢，我才买不起……说不定是末广屋吧。你昨晚似乎闹事了……」

「对不起。」幸介低下头。

「不过你年纪还小，他们说这次不会跟你计较。」

「……他们还愿意雇用我吗？」

「是啊，毕竟是老板没注意让你受了委屈，要是因为这样就辞退你，也有损末广屋的名声。不过这种事下不为例喔！好好去道歉，认真工作。」

幸介大声应好，拿着药进了屋。

隔天、再隔天，家门口都放着黄白膏。

不知为何，第二天起就不是用油纸，而是用蜂斗叶或竹叶包裹，但那泛绿的色泽和刺鼻的气味，幸介一看就知道是同样的药。

幸介每天早上都为父亲换药，然后前往末广屋。工作一样辛苦，不过那天过后幸介自在多了。其他学徒不再找他麻烦，用午膳的时候女佣会为他添上满满一碗饭，还会问他要不要再来一碗。

不过奇怪的是，唯独膏药的事，不管问谁都没人知道。为了想弄清楚是谁送的药，幸介好几次都熬夜醒着不睡，但从没听到脚步声，出门一看，不知何时药就放在门前了。十天过去，想破了头的幸介，用末广屋发的薪饷买了一袋炒豆子。

「说不定是他们送来的。」

他拣了三颗豆子，放进素烧的壶中，以免被小鸟或老鼠吃掉，把壶放在门外。

隔天家门口依然放着药，幸介打开壶盖，微微一笑。壶中的豆子消失了。

那天起，幸介每晚一定会将装了豆子的壶放在门前。隔天三颗豆子消失，换成药膏摆在门口。他一天也没忘记，就这样过了三个月。

某天，幸介从店里回到家，听见父亲唤他：

「你看怎么样，幸介。」

父亲手中的纸上，挥洒着气势十足的漂亮文字。

「好厉害，爹。」幸介拍起手来。

多亏了膏药，父亲的手脚渐渐能动了，半个月前开始每天在纸上练习写看板。

「明天我就去找仲介，请他帮我介绍工作。」

自那天起，父亲就滴酒不沾。起初或许是因为幸介闹事让他觉得丢脸，但能持续戒酒至今，幸介认为是多亏了每天早上送来的药。

「那可真是太好了，得好好庆祝才行。」

房东知道这个好消息也欢天喜地，说正好有人送他，给了幸介一大块鲣鱼。幸介把一半的鲣鱼拿来做晚膳，跟父亲小小地庆祝了一下。

「对了，也得通知他们几个才行。」

他把剩下的半块鱼放进收纳盒里，放在平常放豆子的门前。

「也要分他们吃才行。」

想起他们吃豆子时津津有味的表情，幸介浅浅地笑了起来。

到了隔天早上。

幸介被外头传来的声响吵醒，爬出被窝，匆匆拉开门，眼前弥漫一片看不清长屋大门的蒙蒙眬眬晨雾。

雾气中，是三个倒在地上的小孩的身影。

「过去见！果然是你们。」

幸介高兴地跑上前，发现状况不对。

「好臭、好臭！」

「受不了，受不了！」

「好腥！好臭！」

三人捂着鼻子在打开盖子的盒子前打滚。

「你们不喜欢鲣鱼吗？」

三人带着泪光拼命摇头。

「对不起，我只是想跟你们道谢……」

幸介拿起放了鲣鱼块的盒子，三人尖叫着逃跑了。

「等等，不要跑！」

幸介匆匆追了上去，但三人一溜烟地逃窜，消失在雾气中。

「我有事想跟你们说，你们听我说！」

幸介穿过长屋的大门，像在白色海中泅泳一般挥舞着双手想拨散雾气，但连过去见的小鬼们往哪个方向跑也没看见。

「谢谢你们！」幸介放弃追逐，向雾中奋力大喊：

「多亏你们送的药，我爹的伤好起来了，可以跟之前一样接写看板的工作了。我一直想向你们道谢！」

他深吸一口气，使出吃奶的力气喊着：

「谢谢你们，过去见！谢谢！」

他拼了命地喊叫，声音转眼间就被晨雾吞没。

他们是不是听不到呢——幸介失望地站在原地，听见自己的呼喊传来了小小的回音。

「谢谢。」

那轻柔的声音，并不是回音。

「谢谢你，幸介。」

「你原谅我们了。」

「谢谢你原谅我们，幸介。」

三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，像是铃声般传进幸介耳中。

像是被升起的朝阳融化了，晨雾渐渐消散。

幸介还听得见那宛如铃声的声音，但到处都看不到过去见的身影。

「谢谢你们！」

幸介最后又大喊了一声。就在这个时候——

从幸介的口中，弹出一颗豆子大小的黑色物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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幸介完全没发现自己吐出了黑色的物体。人眼不得见的那个，由一只黝黑的大手灵巧地接住了。

「毕竟是孩子，还这么小一个。」

有着黝黑身躯的鬼，看着像变形的金平糖note、有着突出小小尖刺的黑色物体。

注：一种外形像星星的小小糖果粒。

银色的眼睛、高挺的鼻子，灰色的短发上长着巨大的独角。如暗夜般黑得发亮的皮肤下，有着结实肌肉的年轻鬼。

黑鬼将手中锡杖顶端垂下的饰绳松开，把结稍稍拉开，坚硬又柔软的绳子穿过了黑色的金平糖。

「这是第十一个……应该就剩三、四个了吧。」

黑鬼眼前的饰绳上，包括小小的金平糖在内，总共排着十一个黑色物体。有像婴儿拳头一样大的、也有像勾玉note一般弯曲的、有像箭矢一样尖锐的，形状大小各有不同。

注：月牙状的首饰。

「看来很顺利嘛。」

黑鬼的身后突然明亮了起来。黑鬼转过头，被耀眼的金光闪得眯起双眼。光中缓缓出现一名女子的身影。

「你出现得还真早呢，天女大人。」

身着羽衣的天女，牵起一抹温柔的笑容。

「那个恶作剧是你搞的鬼吗？失控的马会跟小鬼有关？未免太巧了吧。」

天女忍不住呵呵地笑出声：

「他母亲的死、父亲受伤，都是无法改变的命运。再这样下去，那孩子的『鬼芽』会以小小的不满为养分。孕育几十年的憎恨，会在某一天突然破裂吧。」

要趁鬼芽还没长全之前让他吐出来，就只能让他对某人尽情地吐露内心的愤恨。天女如是说。

「若是经过多年，在腹中生根，就没有那么容易吐出来了。」

「枉费你长得这么美，做事手段倒是挺卑劣的。你们这些神都一样。」

面对黑鬼的口出恶言，天女只是默默地微笑着。

「不过你这一点我倒是不讨厌。如何？今晚有空吗？要不要一起到哪儿遛达？」

「你这一点过了几百年也没变呢。」

「我才不会轻易放过你这样的大美女。」

黑鬼朝着光伸出黑檀般的手，然而在他碰到之前，天女就消失无踪，只留下一抹甜甜的香气。

「小鬼耗尽体力倒下了，孩子就拜托你了。」

轻柔的嗓音从天上流泄而下，语音一落，到处都没有天女的踪迹了。

「啧，麻烦死了。」

黑鬼大声啧了一声，还是不甘愿地跑了起来。经过人们身边，也没人看得见他。突然掀起的阵风，让往来行人垮着脸压住飞扬的衣摆。像狗儿般循着气味寻找，黑鬼终于找到倒在草丛中的三个小小身躯。

只有一个面朝下趴着，大耳朵和大眼睛都睁开双眼，仰躺着一动也不动，一点生气也没有，就像失了魂的人偶。

「带头的筋疲力尽，木偶也派不上用场了啊……不过也没办法，过去见的力量对这小鬼来说本来就吃不消。」

黑鬼不悦地扬起锡杖，杖上的锡环撞击出闷闷的声响。锡杖前端发出白色光芒笼罩，三个小孩的身影消失，剩下一个趴在地上的红色身躯。黑鬼抱起红色的小小身躯。

仿佛上了朱漆的红色身躯，像盛夏植物般翠绿的发丝垂在肩上，头顶上隐约看得到拇指大小的小角。

「喂，你要睡到什么时候，还不快起来！」

黑鬼将小鬼的脸转了过来，脸色一沉。跟三个月前比起来，小鬼憔悴了许多。但他还是使劲地摇晃，小鬼终于半睁开双眼：

「嗯？」

若是完全睁开想必是圆滚滚的双眼，配上大大咧开的嘴、从绿色发丝中突出大大的双耳，只有鼻子小小地落在脸的正中央。

「这个笨蛋，除了过去见之外还浪费力量在其他地方。」

「没什么大不了，我只是为幸介的爹准备了像黄白膏的药……我本来就是吸收草木精华的鬼，做那点事不算什么。」

虽然没办法做出跟偷来的黄白膏一模一样的药，但注入吸收草木精华所做出的药膏，效果比真正的黄白膏还要好。小鬼心满意足地吁了口气：

「这下阿民……不，幸介往后就能安心生活了。」

「你的阿民八百年前就死了。我们在追的是鬼芽寄生的怪物。」

话才说到一半，小鬼的眼皮又沉沉地落下：

「我……总觉得……好困喔……」

啪哒！满头绿发的红色脑袋垂了下来。

黑鬼比刚才更粗暴地摇晃着，但小鬼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。

「啧，果然太早叫醒他了。摘除前一个鬼芽也才过不到十年，那个天女未免太会使唤鬼了吧……」

黑鬼喃喃地抱怨个没完，抱着小鬼往天上一跃。

「刚刚那小子如果能顺利过完余生，下一个鬼芽至少要再过四、五十年才会出现。这次总算能好好睡了。」

在乌云密布的空中，一道黑色阵风呼啸而过。

第一卷 鬼姬小姐

若犯下大罪，将落入地狱

然而地狱中少有鬼芽寄生者

怀着纯洁之心犯下罪行者，鬼芽将寄生其上

此人不下地狱，将归于虚无

再无转生成人的机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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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就是半个月前，还过着仿佛天上人间的幸福日子。

眼前所见尽是世间美丽光辉的一面，突然之间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。

为什么会有这么不近人情的变化？十七岁的织里实在无法理解。

「大小姐，真木隆国大人送了慰问的礼物来，是很稀有的唐菓子。」

「我不想吃，下去吧。」

织里大小姐坐在檐廊，望着庭院。院子里，初夏繁花恣意盛放着。

「别这么说，多少吃一点吧。这半个月来您几乎什么也没吃。」

随侍的侍女将装着菓子的盘子端到小姐面前，包着馅的油炸面粉团子散发诱人的香气。

「我说我不吃！」

被织里打翻的盘子从侍女手中飞向庭院，落在开满白花的橘树根部，团子也四散在地上。

「非、非常抱歉，我马上请下人打扫……」

「不用了，我叫你下去。」

被大小姐这么一喝，吓坏的侍女匆匆忙忙离开了房间。

「我什么也不要……除了冬嗣大人，我什么也……」

闭上双眼，眼前映出倾心之人的身影。

「那这个可以给我们吗？」

正当意识被回忆淹没时，她突然又被拉回了现世。

睁开眼，看见三个孩子并排站在檐廊前。

「好吃吗？」

「看起来很好吃。」

「一定很好吃吧。」

他们是从哪儿进来的呢？是年约六、七岁的孩童。三个孩子各自一手抓着一个不知何时从橘树根旁捡起的面粉团子。

他们是兄弟吗？都有着向前突出的宽阔前额，但五官看来完全不同。在织里右手边的孩子有着一对大大的招风耳，中间的孩子有一对圆滚滚的大眼睛，左手边的孩子则有一张仿佛裂开的血盆大口。

孩子们用充满期待的眼神仰头望着她。

「那些……都已经沾到泥土脏掉了，吃这种东西会吃坏肚子的。」

他们的五官让织里看得入迷，她不禁开口回答道。

「没关系！」

「没关系的！」

「我们不会吃坏肚子！」

三人垂肩的长发、破旧的衣服，全都沾满了灰扑扑的尘土，比掉到地上的团子还脏。原来如此，织里心想，点了点头：

「既然如此，你们就吃吧。」

三人一起把双手送到嘴边。一手一个的团子，转眼间就消失在三张嘴里。

「好吃！」

「真好吃！第一次！」

「这么好吃的东西，还是第一次吃到！」

不知为何，从刚刚开始三个孩子都是从右到左依序开口，这也让织里感到很奇怪。但看到他们开心地接连说着好吃，织里的唇畔浮现了睽违半个月的浅浅微笑。

「要答谢。」

「答谢你给我们团子。」

「谢谢你给我们这么好吃的团子，我们让你看看过去世。」

反正都是要丢掉的东西，没什么好谢的。她正打算拒绝，但第三个开口的大嘴巴孩子说的话，勾起她的好奇心：

「你刚刚说要让我看过去？」

三人一同点头，果然还是由右到左依序开口。

「我们是过去见。」

「可以让人看见过去的人世。」

「我们是能让人看见过去世的，过去见的鬼。」

虽说是鬼，三人一点也不可怕。他们没有角、没有獠牙，也没有锐利的爪子，而且实在是太小了。比起这些，她有更感兴趣的事。

「你们说可以让我看到过去，是真的吗？」

三颗头又一齐点头。

「半个月前的夜里，在这个宅邸的后门，冬嗣大人离开时不知道被什么人斩杀了。我想知道是谁杀害了冬嗣大人。」

织里在胸前紧握双手，闭上了眼。就在这个瞬间，锵——耳边响起高亢的声响、坐在檐廊的身子一阵晃动。她忍不住轻声尖叫，双手扶住地面。

「半个月前的夜里。」

「宅邸的后门。」

「这是大小姐想看的过去世。」

咦？她睁开眼，身边一片漆黑，耳朵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。回过神来，三个孩子站在她的身边。

「因为大小姐一心一意地念想着，就跳到这里来了。」大耳朵的孩子说道。

「快看，是宅邸的后门。」大眼睛的孩子直直伸出手指向前方。

她凝神望向孩子指的方向。只有那里，一小块黑暗稍稍淡去，现出熟悉的景色。虽然看得出是后门，毕竟在夜里还是十分昏暗。然而当一个人影出现时，正巧拨云见月。

「冬嗣大人！」

这半个月来，她不知道多么想念这个身影。看到只能在梦中相见的人见冬嗣，她的心头涌上一股热流。她连眨眼也舍不得，紧紧地盯着他看得入神，就在这时，门又咿呀一声打开，屋里走出了另一名男子。

「那是真木隆国！」

织里双眼圆睁。两名男子不知说了些什么，她听不见对话内容，但看得出绝不是什么平和的交谈。似乎是没谈妥，人见冬嗣转过身，背向真木隆国。

当刀峰划向他的背，织里忍不住闭上了眼。

「看到了吗？」

「有看见吗？」

「看到了吧？」

在孩子们的催促下，她缓缓睁开眼。眼前的光线对习惯黑暗的双眸太过刺眼，她眯着眼，看见橘树的白花。她已经回到房间的檐廊上，三个孩子站在跟刚刚同样的地方。

「……刚刚那不是梦吧？」

她确认地问道，三人又一同点头，像是在等待她夸奖、雀跃地仰头望着她，却吓得瑟缩了身子。

「可恶的真木隆国……居然杀了冬嗣大人！」

原先装着菓子的盘子依然翻倒在橘树下。杀害了人见冬嗣，明知道我如此悲伤，居然还若无其事地送慰问品来。如此厚颜无耻，让织里怒火中烧。

织里宛如恶鬼般凶恶的脸色，让三个孩子害怕起来，同时七嘴八舌地开口：

「会长出角的！」

「会变成鬼！」

「要是额头长出角来，就会变成人鬼了！」

「恶鬼明明就是那个叫真木隆国的男人才对！」

三个孩子尖叫一声，像是被强风吹倒般一齐跌坐地面。大耳朵和大眼睛抱着头缩在地上，瑟瑟地发着抖。只有大嘴巴的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，还是拼命说服她：

「不可以怨怼，不可以憎恨。鬼芽会吸食你的怨恨长大。芽长得够大之后就会破裂，到时候你就真的会变成人鬼了。」

「什么鬼芽、什么人鬼的，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，但如果能变成鬼正合我意。我要变成鬼，拖那个男人下地狱！」

孩子们再度哭叫起来，像是被抛出的猫狗跌倒在地，然后连滚带爬地穿过橘树，钻进了低矮的树丛中。

过去见的小鬼们，就此消失了踪影。

「是隆国杀害了冬嗣？你在说什么梦话？」

治理东国一隅的结城为辅出门巡视领地，四天后回到家中。织里立刻将真木隆国的所作所为告诉父亲，父亲却完全不相信女儿所说。

「是谁捏造这种谣言……」

「才不是捏造的！我亲眼看得清清楚楚！」

高脚盘堆满了父亲带回的李子。织里视而不见，向前凑上身，为辅见状，眉头锁得更深：

「你那天不是在你姑姑家吗？冬嗣是在家里后门遭到盗贼袭击，你怎么可能亲眼看见。」难道是因为悲伤过度，产生无中生有的妄想了吗？父亲带着这样的神情心疼地看着女儿：「隆国是年轻的家臣中最优秀的人，文武双全，宅心仁厚。」

「父亲，你被骗了。那个男人非常可怕，请你现在就把他叫来，当面问清楚。」

跟差距两岁、身为继承人的弟弟不同，织里性格强势，不轻易让步。若是生为男儿身，一定能成为了不起的侍大将note吧。为辅万般遗憾地叹了口气，让人唤隆国过来。

注：古代日本的武家职位之一。

「您找我吗，主公。」终于现身的年轻家臣优雅地向主君行礼。

或许是因为继承了京城贵族的血统，和大多粗犷的坂东武士不同，隆国是个举止优雅、身段柔软的男人。他的父亲是为辅的智囊，为辅自然也对他十分看重。

反观人见冬嗣，同为家臣，家世和地位都很低，这样的男子与城主之女织里走得近，为辅身为父亲自然不乐见。

听闻主公详述原委，隆国面不改色地答道：「天地明鉴，我没有做任何违背良心之事。」

主公满意地点头，织里大小姐倏地站起身，走到隆国面前：

「隆国，抬起头来。你敢看着我的脸，再发誓一次吗？」

家臣缓缓抬起头，定定地望进织里的双眼：

「我没有做出任何不能告诉主公的违心之事。我发誓。」

他的神情诚挚，没有丝毫动摇。两人对视一晌，织里终于淡淡说了声「是吗」。

「女儿啊，这样你满意了吧？」

「不，父亲，还没呢。之前隆国送了唐菓子给我，我得好好答谢他才行。」

织里从高脚盘里拣起三、四颗李子，往隆国的脸上一丢。熟透了的李子在隆国的脸上破开，汁液溅上他的鼻子与脸颊。房中弥漫着果实的甜甜香气。

「女儿，你这是在做什么！」为辅脸色一变，隆国却阻止了他。

「主公，我没事。」他说着，双手交叠在榻榻米上，伏下身来。

「是啊，隆国，这样还不够答谢你。」

织里走到家臣身边，朝着他交叠在榻榻米的手踩了下去。

她用仿佛要将他的手指埋进榻榻米中的狠劲踩着，隆国依然闷声不吭。面对眼前的混乱，受众人盛赞勇猛武士的为辅，脸上也失了血色，他匆忙将女儿从家臣身边拉开。织里转向父亲，开口道：

「父亲，请命隆国随侍我身侧。」

「你说什么？」

「若是你不答应，我就自尽。」

女儿的眼神透露出她是认真的。即使如此，父亲还是迟疑了。

「主公，我也拜托您。请让我侍奉小姐吧。」

「隆国……」

低头看着那张沾满黄色汁液的脸，为辅沉吟了一阵，总算答应了。

真木隆国受织里大小姐如何残酷的对待，不久后便在家臣和侍女间传了开来。

——织里小姐简直是变了个人，就像被恶鬼附身似的。

——实在是太可怕了。隆国公子真是可怜……他身上总是带着伤。

——你知道吗？织里小姐手边有一根扫帚柄粗的竹竿，她总是用那根竹竿打隆国大人，打到竹竿都要断了。

——最近连侍女们都怕她怕得要命，不敢靠近小姐。小姐的起居全都是隆国公子在张罗。

父亲为辅对此也头痛不已，多次劝告，但织里充耳不闻。

那已经不是织里小姐，是鬼姬小姐。

这样的耳语慢慢地传出宅邸，结城的鬼姬小姐之名，不久后传遍整个领地。

事已至此，身为领主的为辅也不得不好好思考该如何处置这个女儿。因为身为继承人的织里弟弟、年方十五的为芳，有亲事上门了。对方是坂东武士当中势力首屈一指的人家的千金，对结城家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亲事。

但要是让他们知道为芳的姐姐是宛如恶鬼的女人，这门好亲事就要破局了。

就在领主伤透脑筋的时候，一个出乎意料的人提出了好方法。那个人正是为辅的智囊、真木隆国的父亲。

「在领地边陲的村庄盖一幢宅邸，让织里小姐搬过去住如何？当然，小犬隆国也随侍在侧。」

只要能让隆国跟在身边，织里应该也不会反对吧。还有这个办法，为辅不禁点了点头：

「但这样隆国未免太委屈了吧？他有那样的才能，我原本希望未来为芳继承当家时，他能成为左右手，好好辅佐为芳。」

「隆国很清楚这是他的使命。」

「我真的派了麻烦的差事给他。真是对不起他。」

隔年，织里小姐移居到领地边陲之地的穷困村落。随行的除了隆国，就只有数名男女随从。

「未免太小了吧，这也称得上是宅邸吗？」

刚建好的屋子散发着清新的木头香气，但对于在宽广的结城大宅长大的织里来说，这里看起来不过如同马厩。

每天关在狭小的屋中，让人透不过气。过了三天，织里就闷不住了，带着隆国走出屋外。

然而外头净是比狭窄的屋子更让人心烦的事物。

村子里到处飘着像是有东西腐败的讨厌气味，让织里忍不住捂着鼻子。

明明到了收获的季节，田里却几乎不见金黄色泽，百姓的住所都破旧倾倒，衣衫褴褛的村民看起来全都可怜兮兮的。

一认出织里，村民们要不是惊慌逃跑，就是连忙匍匐在地，怯生生地偷看她。敢跟织里对上眼的，就只有孩子们。

「是鬼姬！鬼姬来了！」

「被她抓到就要被吃掉了！」

喧闹的孩子们接连被父母抓着头发拉进家中，但他们还是兴味盎然地从门窗的缝隙向外偷看。

「关于我的传闻也传到这么偏僻的村落里了啊。」

织里完全不在乎村民对自己的畏惧，倒是村人的惨况与黯淡的眼神，看得她心浮气躁。住在结城大宅的时候，出门时旁人也会投来敬畏的目光，然而她从没见过像这里村民一样卑微的眼神。

在村中走着走着，织里忍不住发怒：

「为什么这里的村民眼神都那么卑贱？」

「应该是因为贫穷的关系吧。这一带虽然在我们领土内，但土地原本就很贫瘠。」隆国回答。

确实，放眼望去，原该结出金黄穗实的米麦，全都深深垂着已经枯萎的茶色穗实。就连路边的杂草也满是泥泞。

「这是怎么回事，隆国？为什么这个村庄种不出米？」

「因为水灾的缘故。」侍从旋即答道。织里诧异地蹙起眉：

「水灾？怎么可能。流过这座村庄的河水，最终会流向结城宅邸的东方。但那边从没闹过水灾啊。」

隆国解释，这是因为不远处的河川上游，河道狭窄曲折，而且正好就在这座村庄上去一些的地方，河面突然变窄，因此这一带每隔几年的秋天就会大水泛滥，好不容易长成的稻穗被大水连根冲倒，泡了水的稻穗只能等着腐败。

「这么难闻的气味就是这么来的吗？」织里脸色一沉。

「人不得温饱，就会失去气力。在一次又一次受到大水侵袭、损失惨重后，不知不觉就习惯了自身的悲惨吧。」

「冬天就要到了，这样他们要吃什么？」

「山里有些野菜，冬天也能猎些鸟兽填肚子，不过数量也不多。」

听隆国说只要闹水灾的那年，到了冬天就会有许多老人与小孩死去，织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「隆国，把屋子的粮仓打开，全都发放给村民。」

单膝跪地恭谨回话的隆国心头一惊，抬头望着比自己年少十岁的主君：

「您确定吗？」

「确定。他们这样一个个垂头丧气，看了我就心烦。」

侍从低头应了声遵命，这天还没过完，织里小姐居所的粮仓，就被搬空得一粒米也不剩。

「喔，织里，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啊。」

看见女儿才过几天就回到宅邸，为辅的神色一僵。

虽说是大小姐，毕竟是坂东武士的女儿，骑马对织里来说不是难事。从村庄策马不用半天，就能回到父亲的宅邸。

「村里的生活不习惯吗？」父亲小心翼翼地问，织里蛮不在乎地答道：「是啊，净是一堆难以忍受的事。」

居所狭隘、村庄破败、村民一个个又脏又穷。面对织里的抱怨，父亲沮丧地低下头：「是吗……」

「不过这些我还能试着容忍，倒是食粮不够，我实在是受不了。」

「什么？食粮不够吗？」

「对，离开时父亲给的那些，已经全被隆国吃完了。」织里指着端坐在身后的家臣。

「怎么会……我应该送了够你们吃三个月的食粮过去啊？」

为辅立刻将目光投向隆国，想确认真伪。

「非常抱歉，正如小姐所言。」

「真是的，派不上什么用场，还把食粮全吃光。我要好好惩罚隆国……」

「不、慢着慢着，我知道了，我都知道了，你别动手。」

身材壮硕、艺高胆大的为辅，对女儿也只能言听计从。为辅承诺马上会派人送新的食粮过去。

「父亲，你刚刚说之前给的是三个月份吧？那请给我五倍，不，十倍的量吧。」

「你说十倍？别开玩笑了。」

「三个月份的米和麦，才几天就被他吃完了。十倍说不定还不够呢。」

织里与数名仆人的三个月食粮，对村人来说不过只能吃上几天。得知这一点的织里，立刻跳上马一路赶来。

现在正是嫡子的婚事能不能谈成的关键时期，绝对不能横生枝节，为辅也只能顺着织里，将粮仓放不下的大量食粮送到村中。

得到领主赐下的食物，村民百思不解，最终得出了结论：

「那可是恶鬼附身的鬼姬呢，一定是想把我们养胖，再把我们给吃了。」

虽然满怀疑虑、心生排斥，还是敌不过饿扁的肚皮，就这样一次又一次领受恩惠，慢慢地村民也习惯了织里的存在。

但织里对村民们依然毫不留情：

「米又不够了？你们家不是三天前才领过粮食吗？」

「是，因为家里的孩子正值成长期，全都被小鬼们给吃光了。」

「不许说谎！我之前就听你儿子说了，你仗着可以跟我领粮食，根本就不去山里打猎了。」

「呃、这、这是……」

「而且你这阵子还沉迷赌博，不要以为我不知道。既然有那个时间去赌博，不如去编草绳还比较有用！」

在织里小姐的训斥下，百姓们纷纷落荒而逃。

就这样过了三年、五年，鬼姬宅邸的事传了开来，甚至传到邻近的村庄。不只闹大水的那几年，就算没闹水灾，只要冬天一到，就有成群饥饿的平民在屋子前大排长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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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这么平稳的河水，上游居然那么容易泛滥，我还是不可置信。」

织里小姐骑在马上，看着父亲宅邸以东的河川。

移居村落过了七年，父亲为辅在去年因病身故。真木隆国的父亲更是在那之前就已经过世。结城家如今由不牢靠的弟弟继承，所幸有妻子娘家的支援，还勉强能守住原有的领地。

姐姐每年都会来讨份量多得惊人的食粮，为芳比父亲更畏惧她，也总是照她说的将食粮交出去，但她要求的份量一年比一年多。负责掌管领地税收的家臣也都来求他，说实在拿不出更多了。

跟七年前比起来，织里小姐似乎明理多了，说被拒绝也是理所当然，干脆地打道回府。

「若是不将常泛滥的河川整治好，不管发放多少粮食都不够。明明是同一条河，怎么会差这么多呢？」

「虽是同一条河，流到这一带时河面已经宽阔不少，坡度也十分和缓了。两岸河床够宽广，也有修筑堤防，就算大水来也不用担心。」

隆国一如既往回答了织里的疑问。不管问他什么事，这名侍从总是能给出最精确的答案。

「那么只要将上游的河川也整治成这样，就不会再泛滥了吗？」

「正是如此，不过我们没有足够的治水人手。」

下游这一带的地形是自然形成，人工修筑的只有低矮的堤防。然而上游的水流如扭动的蛇身般曲折，这是最难整治的部分。

「若是拓宽河面，再挖掘能让水流出的水路，说不定就不会再泛滥得那么严重……」

在葫芦腰身一样大弧度的弯道处，挖设一条短的水路，河水就不会滞留，可以顺畅地流走。隆国如此说明：

「但这绝非易事，就算找来众多人手，说不定也要花上几年、甚至几十年的时间。最重要的是若没有具备堤防整治技术的专家，不管找来多少人，也不过是乌合之众。」

「你说的专家，哪里找得到？」

「听说从前在奈良和京都有这样的技师，但近年治水工程大多由当地人负责，着实是一大难题。」

这样实在是没办法，说着织里又沉下了脸。

隆国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神一亮：

「对了，我听说为芳大人夫人的娘家找来高丽人，传授铺路造桥等许多工程的技术。说不定他们也懂治水。」

隆国还有个弟弟，在父亲过世后随侍为芳。隆国应该是从弟弟口中听说高丽人的事吧。

「怎么不早点想起来呢。我们走，隆国。」

说着织里调转马头，循着来时路，又回到了结城大宅。

「姐姐，拜托你不要强人所难了！」身为领主的弟弟忍不住哀号。

织里表明不是来要粮食，让隆国说明整治上游一事。

「如果是高丽人的事，我可以让妻子去请岳父帮忙……不过姐姐，你要怎么召集人手？」

「当然是为芳来召集啊。这种时候若是不采取行动，你当领主又是为了什么？在领地内外发布召集令，不是什么难事吧。」

「未免也太突然了吧……」

为芳性格胆小，但换个角度也可以说是深思熟虑。若是将领土内的人民、士兵都送去施工，要是有什么万一就无法守护领地。听为芳这么说，隆国提出建议：

「守护领地一事，拜托您岳父帮忙如何？」

「话是可以这么说没错，但我也没那么信任岳父。他有可能趁着我们守备不足举兵入侵……贪心是他的优点，也是缺点。」

「您岳父的领地有更大的河川，那条河的上游也一样常常泛滥。就算学到治水的技术，实际施行也难免会失败。但若是在结城的领地先行试做，遇到问题就能先克服了。」

隆国建言，可以这样暗示身为大国领主的岳父。结城领地内的治水工程，对大国而言可说是参考的范例。至少在治水有成之前，他们不会轻举妄动地发动攻击。

「你这么说确实有理……但事情还是没那么容易。」

为芳很清楚，治水不只耗时耗力，还要耗费莫大的金钱，他不可能随口答应。为芳陷入了迟疑。

织里等到失去耐心，倏地站起身，从檐廊走下庭院。

「隆国，过来。」织里指着自己的脚边，隆国顺从地过去跪下。

「姐姐，你做什么！」看到织里手上拿着马用的竹鞭，为芳连忙扬声，但为时已晚。

织里扬起右手，旋即咻地响起仿佛划破风的声音。随着一声刺耳的声响，鞭子落在隆国的背上。竹鞭很细，因此鞭打时深深地嵌进肉里。织里面不改色，一下又一下地鞭打侍从的背。

没多久，隆国背上的衣物已经多处破裂，从裂缝中渗出血来。隆国紧咬着牙关，哼也不哼一声地强忍着。

「够了……快住手，姐姐！」

「若是为芳不肯答应，我就在屋外的东河原当众鞭打他，你无所谓吗？」

东河原有往来商人买卖的市集，是领地里最繁华的地带。若是领主发狂的姐姐在那里鞭打家臣，丑事马上就会传到领地之外。

为了逼人顺着自己的意思，面无表情地鞭打家臣的姐姐，就像是真的被恶鬼附身一样。为芳浑身发抖，忍不住大叫起来：

「是父亲命令他杀死人见冬嗣的！」

竹鞭刺耳的声响停息，庭院瞬间陷入一片沉寂。

一直忍着痛楚的隆国，这时才悄然倒地。

人见冬嗣的父亲，原本是结城家的家臣，因疑似谋反，最终被判罪。他一直到死前都坚称自己是无辜的，妻儿也对此深信不疑。

冬嗣是他的么子，父亲死时年仅三岁，母亲与哥哥们一直教育他要为父报仇。冬嗣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，由其他人家收为养子，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复仇才会来到结城家。

很快的，他就得到了织里大小姐这个宝贵的工具。

不管为辅再怎么骁勇善战，总有一天会老。只要成为织里的丈夫，进到结城家，再找时机杀害织里和为芳，就能断绝结城家的血脉。这就是冬嗣的计划。

「知道他跟姐姐走得近，父亲就派人调查冬嗣的出身，到处向认识冬嗣的人打听，这才发现他可怕的真面目。」

为辅直到身在病榻上，才对为芳坦白这件事。

「父亲原本是希望让隆国迎娶姐姐的，所以他找真木父子讨论此事，当时隆国是这么说的……

「『若是得知真相，小姐一定伤心欲绝。这件事就不要公开，悄悄地了结冬嗣的性命才是上策。』」

隆国亲自接下了这个使命。

「果然是父亲吗。」

支支吾吾地述说这一切的为芳，惊讶地抬起头：

「……姐姐？你该不会早就知道了吧？」

「不，我完全不晓得冬嗣大人有这样的野心……」

她不可能知道。她原先深信是隆国为一己之私痛下杀手。然而，这七年来，织里一直看着真木隆国，越来越了解他的为人。有一天，她突然想起他说过的话。

——我没有做出任何不能告诉主公的违心之事。

也就是说，是父亲命令隆国杀害人见冬嗣的吧。这是织里得出的结论。

父亲不是会因为一个人出身低微就瞧不起他的人，应该有什么让他不得不这么做的原因，但织里能推测的也就到此为止。

父亲是个粗人，却是人品高尚之人。夺去女儿恋慕之人的性命，让他背负了强烈的罪恶感吧。照织里的要求送上无尽的食粮，或许也是他赎罪的方式。

「所以姐姐，拜托你，不要再对隆国这么残忍了。」

「他是我的家臣，要怎么对待他是我的事。」

织里再度要求治水一事，然后离开了房间。

院子里的橘树，开着跟七年前一样的白花。

织里从前的房间，现在成了客房。隆国在此接受治疗，趴在榻榻米上休息。

织里进到房中，侧着脸的隆国便睁开了眼。

「痛吗？」

「不会。」

隆国缓缓起身，端坐在小姐面前。

「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？」

「只有一件事……小姐，您真的要开始治水吗？」

「不然我才不会为难为芳呢。」

「说不定会花上几十年，而且也不知道成果会如何。也势必会劳民伤财，万一最后失败了，小姐您说不定会受到怪罪。」

「你不肯再陪我耗上几十年吗？」

「没这回事。自斩杀人见冬嗣的那一刻起，我就全心发誓要用一辈子向小姐赎罪了。」

「既然如此，那还有什么问题。我也早就习惯被人怪罪了。我可是结城的鬼姬呢。」

织里对隆国绽开无惧的笑容，走到檐廊。

「啊！」

「小姐！」

「大小姐！找到你了！」

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狂喜的欢声，橘树下出现了曾几何时见过的三个孩子。

「是你们啊，好久不见了。」

织里走下庭院，怀念地看着三个孩子：

「你们真的不是普通人呢。都过了七年，还是一点都没变。」

「这是当然的。」

「我们是从那时候直接过来这里的。」

「只要跑得比光还快，就可以进到未来的世间。我们好担心小姐，就一路跨越时光跑来了。不过……」

三个人一起咧开了笑容：

「太好了，不是鬼。」

「没有变成人鬼。」

「小姐没有变成人鬼，真是太好了。」

「抱歉，要让你们失望了。大家可是都叫我鬼姬呢。」

「不，小姐还是人，没有变成鬼。」

大嘴巴的孩子这么说，三个人一同欢呼着太好了、太好了。

他们欢快的笑容，以及铃响般的笑声，如此幸福的光景，让她心中满溢着暖意。

「您怎么了，小姐？」

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，织里回头望向隆国。

「那棵橘树，怎么了吗？」隆国困惑地偏了偏头。

织里转头看向橘树，过去见的鬼已经消失无踪。

「没什么……似乎是你害得我没能变成鬼呢。」

仰望着橘树枝桠，织里小姐的胸口啵地弹出了某个淡褐色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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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黑鬼！拿到了，拿到鬼芽了！」

大嘴巴小心翼翼地捧着，像是快要跌倒似的一个劲往前跑。

累得倒在河畔的黑鬼艰辛地坐起身，黑得发亮的身躯满是汗水，喘个不停，但还是兴味盎然地看着大嘴巴伸出掌心中的东西。

「喔，这就是鬼芽啊。我还是第一次看到。」

形状宛如卷贝扭曲不已，颜色却是柔和的淡褐色。黑鬼松开颈间仿佛由金属线编成的丝绳，穿过淡褐色的卷贝。

然后拾起放在一旁的锡杖，将丝绳绑在前端。

「喂，木偶呢？」

「啊，我忘记了。」

他这时才终于发现自己开心过头，把大耳朵和大眼睛丢着就跑来了。

「我还是不太会操控，动作都一样，要让他们讲话也好难喔，只能照顺序让他们讲一些短的句子。」

「凭你的力量，差不多也就这样了。」

大嘴巴转身就要去捡木偶，黑鬼忙不迭拦着他，挥了一下锡杖。手杖顶端的锡环锵啷响起，大嘴巴的身影随着一闪即逝的白光，变成了红色的身体。

红色小鬼用双手摸了摸像是熟透柿子的身躯，甩了甩满头绿发的头。回到原本的身体里，他总算松了口气。

「每次都要分成三个，那个天女也太会找麻烦了。」

「过去见的力量太强大了，要是直接放到身体里，我会爆开的。所以才要用我的身体做出人偶，放进远奔和远见的力量，让我操控才行。」

大耳朵体内的远奔之力，可以瞬间跳到遥远的星星；用大眼睛的远见之力看，就能看到早已消逝的过往。过去见的力量，就是这么回事。

「这我当然知道。」黑鬼往小鬼的头上一敲：「比起这个，若是每次都要让我这样跑，我才吃不消呢。」

带着因为施展过去见的力量而精疲力尽的三只小鬼、一路跑过七年时光的，就是黑鬼。被敲了头的小鬼，抱着绿发中依稀可见、拇指大小的角，说了对不起。

「不过也多亏这样才拿到鬼芽，阿民没有变成鬼。」

「第一次就搞成这样，让人干劲全失。听好了，我再也不做这种事了。」

两只鬼的漫长旅程，就此展开。

第一卷 遗忘的咒语

为了获得智慧，人也背负了原罪

就连动物的本能，到了人身上也成了为之发狂的罪

随着时间流逝，人累积了更多智慧，禁忌因此而生

纠缠于身的绳索徒然增加

唯有遗忘，是人被赋予的唯一救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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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树荫下、好不容易缓过呼吸，就发现脚边掉着蝉的尸体。原本觉得碍眼，打算一脚踢开，看似死去的蝉却唧唧叫着挣扎了起来。

「在这边垂死挣扎做什么呢，还不快下黄泉去。」

脱口而出的话语，也像是在对自己说。老太婆看似不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
转过前方的街角，就能看见自己住的长屋大门。就连这一小段路感觉也好远，婆婆抖了抖背上的箱子，重新背好。

这些早已熟悉的生财工具，随着年岁的增加越发沉重。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呢？她总是身处对未来的不安，回过神来，心心念念着神佛可否早日来接引。

然而每当浮现这个念头，又像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，涌现一股没来由的烦躁。想弄清楚是什么，又摸不着头绪，唯有这隐隐约约的焦躁在心中闷烧着。

近来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，婆婆一面想着，一面步出树荫。

「啊，你回来啦，针婆婆。」

「今天卖了多少？」

进了大门，耳边响起明快的嗓音。是住在同一个长屋的阿梅和阿泽，两人今年都要八岁了。

「没卖多少，没什么好说的。」她跟平常一样冷淡地回答，但女孩们还是笑咪咪地仰头望着她。

「婆婆，你看，是不是很漂亮！」阿泽伸出了双手。

「是爹买给我的。」阿梅在旁边接着说。

阿泽的手中捧着绣了五色丝线的小皮球。看见小皮球的瞬间，针婆婆心下一惊。

「可是啊，皮球都弹不起来，拍了五六下就不跳了。」

「……是地面太软了吧。如果在石子路上，说不定就能拍比较多下。」

针婆婆一面回答阿梅，一面伸手拭汗。到了这个年纪，盛夏日也不太会流汗了，她拭去莫名冒出的冷汗，紧盯着阿泽手中的皮球。

脸上满布的皱纹，让针婆婆看来随时都像板着一张脸，不好亲近，长屋的人都对她敬而远之。只有阿梅和阿泽例外。

她们两人不只同龄，似乎也非常合得来，像亲姐妹似的从早到晚黏在一起。她们不知为何一点也不怕针婆婆，只要见到她就会凑上来搭话。她会叫针婆婆，其实也是她们两人起的头。

她有着完全不相干的本名，但到了这个年纪，所有人都叫她「婆婆」。久而久之，就连婆婆都忘了自己的名字。或许连长屋的屋主也不记得了。

忘了是阿梅还是阿泽，其中一人问起她的名字，她只是自嘲地说：「以前的名字我早忘了。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个老太婆。」

「那就叫你针婆婆吧。你是做针线生意的，就叫针婆婆。」

自此，长屋的人们都唤她针婆婆。

她总是背着有抽屉的木箱上街兜售针线。卖针线的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女人。

她生来性格别扭，心情总不形于色，但如此亲近自己的阿梅和阿泽，老实说真是可爱得不得了。

但同时，每当看到她们，内心就会浮现非得想起什么的焦急。就像是刚刚看到的那只蝉黏在后颈，唧唧叫着不断挣扎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不快感。

「石子路的话，河对岸的稻荷那儿有。」阿梅说道。

「对耶，我们现在去吧。」阿泽旋即点头。

「现在？明天再去吧，好不？」看着就要西下的夕阳，针婆婆撇下嘴角：「这阵子河对岸那儿常有小孩出事，像你们这样的女孩，说不定两个人都会一起被掳走呢。」

这是她做生意时听到客人说的。男孩女孩都是目标，被带到暗处割破衣物，遭到残酷的对待。只知道犯人是年约三十的男子，衙役找破了头，至今依然没抓到人。

针婆婆将这件事说出来多少是想吓唬她们，但比起尚未临头的灾难，孩子们还是更在乎手中的皮球。

「没关系，一下下就到了嘛。」

「我们在石子路上试着拍两下，马上就回来。」

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，两人便开开心心地跑出大门。

「真是让人伤脑筋的女孩。要是出了什么事就为时已晚了啊。」

她一面喃喃地抱怨着，一面将双手撑上已经歪斜的自家房门。

平时推开房门，就会有一股窒碍的热气迎面扑来，然而这天不知为何吹来一阵凉爽的风。婆婆才缓过气来，就惊讶地瞪大了双眼。

「欢迎回来。」

「好慢喔，针婆婆。」

「我们已经等你好久好久了。」

不到五坪的狭小房间里，挤着三个孩子。

「我们是过去见的鬼。」

「是来感谢你刚刚给我们甜馒头。」

「为了答谢你的甜馒头，我们来带针婆婆看看过去世。」

三人由右到左依序开口，向瞠目结舌的针婆婆解释来意。

他们看来比阿梅和阿泽还小一两岁，额头都向前突出，长相十分特别。右手边的孩子耳朵特别大，中间的孩子则是一双圆滚滚的双眼，左手边的孩子嘴巴大到几乎可以放进大人的一个拳头。

什么谎不好说，居然佯言自己是鬼，就算是孩子的谎言也太过分了些。真是惹了麻烦上身，针婆婆暗自后悔。

跟她熟识、以裁缝维生的寡妇，方才招待她喝麦茶，还给了三颗甜馒头，说是辛苦她这么热还出门工作。她原先想着可以送给阿梅和阿泽，开开心心地走出寡妇的长屋大门，就遇见了这三个孩子。

与其说是巧遇，更像是他们等在那儿，三人眼巴巴地盯着她手中包着甜馒头的小纸包，一头满是尘土的及肩长发、又穿着破旧的衣服，可怜兮兮地含着手指望着她。被这样看着，就连绝对说不上有恻隐之心的婆婆，心里也不太舒坦。

馒头有三颗，孩子有三人。就像是经过精心安排的巧合，让针婆婆又皱起原先板着的脸。

她打开纸包，递到孩子们眼前，他们像是确认似的一齐抬起头。婆婆默默地点头，才一眨眼，三颗馒头就消失在孩子们的口中。

「好吃。」

「好好吃。」

「是至今吃过的甜馒头中最好吃的。」

塞了满嘴的馒头，三人脸上也盈满了笑容。

「要答谢。」

「要答谢婆婆。」

「为了答谢婆婆，就带你看看过去世吧。」

针婆婆完全听不懂最后大嘴巴的孩子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，只说了没什么好谢的就离开了。跟这些乞丐似的孩子牵扯上太麻烦了，要是声称答谢，结果硬推销她买东西，那就更危险了。

因为他们当下并未纠缠，她还以为已经摆脱了，完全没放在心上，没想到居然追到她住的地方来。

「说什么要让我看过去，以为我这么好骗吗。」

听完孩子们的话，针婆婆嘟嚷着。

比奇珍异物小屋展示的河童还可疑。还是别理会他们，赶紧赶他们走吧。婆婆下定决心，嘿咻一声背着木箱坐了下来：

「很不巧，以前的事我没什么想看的。」

「没有？」

「一个也没有？」

「婆婆，你没有想看的过去世吗？」

不知为何，这几个孩子都是由右到左依序开口说话。大耳朵和大眼睛的孩子似乎不擅于言辞，过去见之类吹破牛皮的话，都是由每次最后开口的大嘴巴孩子说的。

「对，没有呢。我是活得比别人多岁，到这个年纪还想回顾的愉快回忆，还真是一个也没有。」

这不只是为了打发孩子们，也是针婆婆的真心话。死去的丈夫沉迷赌博，两人的儿子也是自小惹一堆麻烦，老早之前就对他们死心了。他们应该不知道在哪儿过着不务正业的赌徒生涯吧，她也已经二十几年没有儿子的消息了。

「之前呢？」

「更早之前。」

「婆婆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怎么样？」

被这么一问，仿佛心脏被针猛地戳了一下，胸口刺刺的。

「也净是些我不想要回想的事……我父亲不会做生意，没法养家活口，母亲总是满嘴怨言，我每天听他们两个人抱怨个没完，烦都快烦死了。」

十四岁离家去做学徒时，她打从心底松了口气。一想到再也不用回到跟父母和弟弟一起生活的长屋，她胸口的郁闷就烟消云散，仿佛像鸟儿振翅翱翔般痛快。

婆婆忍不住一一述说，回过神来，三个孩子直勾勾地望着她。

「真的就只是这样吗？婆婆想逃离的，就只有爹娘吗？」

大嘴巴认真地问道，让她心头一凉。待在家中确实烦闷，但真要说起来，也是寻常人家的父母兄弟，至少比起自己后来夫离子散的家庭要好上太多了。

我真正想逃离的是——

思绪及此，脑中突然蒙上一片白雾。

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每当试着想起小时候的事，都会像这样，仿佛身陷五里云雾中。这样的状况到近日更让她在意不已。

或许是因为阿梅和阿泽吧。每次看着她们两人，那片云雾中就会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。那影子慢慢地越来越深，不知道究竟是何方神圣。就连是人是物都不确定，混沌的不安在胸膛翻搅。

「如果我说我想看的话……多久以前都看得到吗？」

她并不是相信了孩子们的戏言，就那么一下下、配合他们的玩笑而已。她这样说服自己，忍不住问出口。

「什么时候？」

「你想看什么时候的过去世？」

「只要念想着那一天、那个时刻、那个地点，我们就能带你看。」

孩子们大大点头，信心十足地挂保证。

「……这个嘛，我不是很确定。」针婆婆困扰地噘起满是皱纹的嘴。

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。要说是什么时候、在哪里，她实在想不起来，就连想看什么也没个底。

「这样就没办法了。」

「嗯，不知道的话也没办法带你去看。」

听大耳朵和大眼睛这么一说，她突然觉得自己顺着他们的话未免太可笑了。

「哼，我就知道。反正打从一开始你们就打算这么说吧。你们吃定我这种半痴呆的老人家，不可能把事情记得清清楚楚。」

「不是的，是什么时候、发生在哪里，对我们不重要。只是婆婆没有决定好想看的过去世，我们就没办法带你去看。」大嘴巴的孩子说。

听起来是有那么点道理，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被耍了。针婆婆扫视眼前的孩子，只想赶快把他们赶出去：

「那我不需要你们的答谢，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。快回家吧。」

「这可不行。」

「没办法，我们等吧。」

「我们就在这里等到婆婆想起来为止，不管要等几天都可以。」

「什么？你们要赖在这里吗？开什么玩笑！」

居然敢拿冠冕堂皇的理由找我麻烦？婆婆欺身向前，激动得口水都喷出来了：

「房间已经这么小了，怎么可能让你们待上好几天！再说，吃的要怎么办？卖针线的生意能让我自己糊口就很不错了。」

「不用担心！」

「吃的由我们准备。」

「今天来不及准备，就只有这些，将就点吧。」

他们若无其事地依序开口，大嘴巴的孩子语音一落，拉门外就传来可爱的嗓音：

「针婆婆，我娘要我送东西来。」

「针婆婆，我娘也要我拿东西给你吃。」

拉开拉门，阿梅和阿泽站在外头，手上各自抱着东西。阿梅手中的是一整块豆腐，阿泽怀里则是夏季采收的白萝卜。

「这是……要给我的吗？」

针婆婆不常跟人往来，邻居也鲜少会拿菜分给她。就算偶尔一次，也是独居老人吃得完的份量。拿一整块豆腐和一整根白萝卜来给她，在平时实在是不可能。

即使如此，从笑咪咪的阿梅和阿泽手中接下，倒是没有一丝不快。针婆婆感激地收下了豆腐和萝卜。

「太好了，我家里正好来了奇怪的客人，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」针婆婆向屋里示意。

「客人？」

「在哪里？」

两个女孩怔怔地向屋里望了一眼，然后抬头望着针婆婆。

「在哪里……在那儿啊……」

三个孩子并肩跪坐在房间里。针婆婆不知所措地看看里头、又看看外头。

「没有人啊。」

「没有啊。」

两人相视，彼此确认地点了点头。

「啊、那个……我的意思是，他们就快来了。」针婆婆连忙搪塞过去。

「什么嘛。」女孩们一同笑了起来。

「对了，针婆婆说的没错。在稻荷神社的石子地上，皮球弹得好高喔。」阿泽开心地说，阿梅也兴奋地通红着脸接口：「阿泽好厉害喔，可以拍二十几下喔！」

「是吗，那真是不简单。再过不久，一定能拍到五十下、一百下呢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两人开心地拍起手来。

回过神来，天色已经昏暗，只有西方的天空还微微透着一些光亮。两人今天玩到天黑前就回来了，让针婆婆放了心。

「不过还是不能在外面玩到太晚喔，刚刚我也说过了，最近有奇怪的男人在这附近晃荡。」

针婆婆再次叮咛，向两人道谢，便让她们回家了。

隔天起，三个孩子就连针婆婆出门做生意时也跟在身边。

针婆婆的疑心比常人还重，对于孩子们自称是鬼的胡话，还是无法相信。但就连她也不得不接受，他们几个似乎真的是非人的存在。

除了针婆婆之外，其他人都看不见他们，而且他们还会使用奇妙的法术。

「天气这么热，还这么有精神。吃这些补充点体力吧。」

所经之处越来越多人会送些叶菜啦、炸豆皮之类的食材，也多亏这样，就算多了三张嘴，也不用担心没东西吃。

「好吃！」

「真好吃！」

「我们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饭！」

三人手上抓着大大的饭团，吃得津津有味。剩自己一个人之后，婆婆也懒得开伙，已经有好些年都是随便吃吃，但其实她并不讨厌下厨。看到孩子们吃得这么开心，她也开始提起劲多做几道菜。

「哎呀哎呀，怎么又掉了。这种像狗的吃相就不能改一改吗？」

三人似乎不会用筷子，婆婆将米饭捏成饭团让他们拿着吃，但菜叶、卤豆皮、煨萝卜这些配菜，他们全都直接从盘子里抓来吃。

「如果能买到鱼，菜色就更丰盛了。」

「我们不吃鱼，鱼好臭。」

「我们不吃鱼和肉。」

「简直跟和尚没两样。你们几个真的是鬼吗？」

大嘴巴咧开沾满饭粒的大嘴，笑着说道：「我们是吸取草木精华的鬼，平常都住在深山里。那一带现在这季节也很凉，不用担心暑热。」

听他这么说，婆婆才想明白。难怪这三个孩子在身边的时候，所到之处总像围绕着一股凉风，天气再热也不觉得难受，更像走进了翠绿深山里，闻得到舒服的清香。似乎不只针婆婆有这样的感觉，做生意的路上稍做歇息的时候，总是自然会有人靠过来。也多亏这样，她不用顶着烈日走太远，轻松就能把针线卖了。

「你有想到想看的过去世了吗？」

三人时不时想起就会问她一下，但她还是什么也想不到。

待娥眉月逐渐满盈，来到接近满月的时分，针婆婆甚至开始觉得就这样一直跟这三个孩子过日子似乎也不坏。

然而随着日子流逝，小鬼们看起来越来越没精打采，让她十分挂心。尤其是大耳朵和大眼睛，动作越来越不灵光，也几乎不说话了。这两三天更是没跟着出门做生意，一直在家睡觉。

「明明就那么能吃啊。该不会是太热了吧？」

在兜售针线时婆婆担心地问，跟在一旁的大嘴巴面露疲惫地回答：「不是这样的，是要维持人形越来越困难了。我们是第一次在人的村庄里待这么久。

「多亏婆婆的饭菜，我们才勉强撑住的喔。」他带着无力的笑容说道。

「那就变回鬼的样子如何？反正只有我看得见你们，就算你们的真身是百鬼夜行的样子，都活到这把岁数了，也没什么吓得倒我。」

「这也不成，只有这个样子才能施展过去见的法术。还没让婆婆看到过去世，我们的使命就不会结束。」

婆婆喔了一声，心里有些歉疚。

是不是该随便选个什么事，让他们带自己看看，赶快让他们回到山里呢？婆婆内心才浮现这样的念头，不久就出事了。

小鬼们来到家里第十二天的夜里，阿泽遇害了。

天黑之后阿梅和阿泽都还没回来，两人的父母和长屋的居民们开始担心起来。

「总之大家分头到附近找找吧！」

屋主带头一呼，带着众人准备走出大门的时候，看见外头一个小小的人影。

「阿梅！这不是阿梅吗！你跑到哪里去了？」

阿梅的父母匆忙赶上前去。只有阿梅一个人，没看见阿泽的身影。

「阿梅，阿泽呢？阿泽没跟你在一起吗？」阿泽的母亲在阿梅面前蹲下，摇着阿梅的肩。

阿梅像是想说些什么、却说不出话，只是张着嘴，肩膀随着喘息起伏。应该是出了什么大事吧。在灯笼的火光照耀下，小小的脸庞失去血色，连嘴唇都泛紫了。

「告诉我，阿泽怎么了？你们刚刚跑到哪里去了？」

针婆婆站在她们的父母身后静静看着，突然注意到一件事。这阵子，阿梅和阿泽每天不离手的某个东西，此时到处都没瞧见。

「阿梅，你该不会……刚刚跑到河对岸的稻荷神社了吧？」

像是从恶梦中惊醒一般，阿梅的身子陡地瑟缩了一下，灯笼火光照亮的惨白脸庞，缓缓转向针婆婆。一对上针婆婆的视线，阿梅的眼中倏地盈满泪水。

「阿泽她、阿泽她！」

她双手掩面，双膝一软，在她就要倒下时，阿泽的母亲一把抱住了她：

「告诉我，阿泽怎么了？」

「……一个陌生的叔叔抓住她……丢到池子里……」

两人方才游玩的地方，是河对岸稻荷神社境内的池塘旁。

长屋的男人们迅速赶去，找到跟皮球一起在池塘里载浮载沉的阿泽，但她早已没了气息。

隔天，衙役来到长屋，在屋主陪同下向阿梅询问详情：

「我再问一次喔。太阳下山，你们准备要回家的时候，那个男人出现在神社境内吗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那个男的是什么样子？」

「……看起来三十岁上下，身材很高大，长得很可怕。」

毕竟是小孩子，衙役小心翼翼地再三确认，阿梅说的话没有出入，每一次都重复一样的话。衙役也认为应该不会错，但一问到男人的长相，阿梅就只是摇头：

「他的脸黑黑的，我没看清楚……」

据阿梅所说，男人现身时，夕阳还有一丝余晖。或许是正好背光看不清楚长相，或是因为太害怕而忘记。

「这已经是第四个人了，还是第一次死人……一定要想办法抓到人，不然女孩也不会瞑目。」

衙役也卖力投入搜索，但依然找不到犯案男子的下落。

阿泽的父母日渐憔悴，长屋的住户们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们。整个长屋像是笼罩在暗云里，每个人都过着愁云惨雾的日子。

「没有什么办法吗……」

看着阿梅独自蹲在大门旁丢沙包，针婆婆忍不住叹息。自那天起，阿梅再也不拍皮球了。阿梅落单的孤独身影，让针婆婆心疼不已。

「我决定了。我有想要你们带我看的过去世。」

过了几天，针婆婆下定决心。

「是多久以前呢？你终于想起来了吗？」听针婆婆这么说，端坐在榻榻米上的小鬼开心地张开大嘴。

「不是的。阿泽死了，我要你们带我看当时的事。」

「能带你去看过去世的机会就只有一次，针婆婆，你确定吗？」

「至少得找到杀了阿泽的人，不然阿泽不会瞑目。而且留下阿梅孤伶伶的，实在是太可怜了。」

就算逮捕了凶手，阿泽也无法复生。但她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，能让阿梅和其他人的心情多少舒坦一些。

「知道了，交给我们吧。我们就让针婆婆看看那家伙。」

大嘴巴拍了拍胸口，一直躺在房间一角睡着的两人倏地跳起身，就像是被笨拙的操偶师突然拉线、从腰部抬高坐起来，让针婆婆吓了一跳。

不过当他们照往常的顺序在针婆婆面前排开，眼睛都炯炯有神，完全不像一直睡到刚刚才醒。

「针婆婆，专心念想。」

「专心念想你想看的过去世。」

「专心想着想看阿泽死掉的时候。」

针婆婆闭上眼，双手在胸前合十。就在这瞬间，耳中响起像是有什么被勾住的声响，脚下突然一空。毕竟每天都上街兜售，针婆婆的腰腿还算好，她努力踩稳脚步，总算没有跌倒。

「快看，婆婆，那就是婆婆想看的。」

只闻其声不见其人，针婆婆辨不出说话的是三个人当中的哪一个。

「在哪里？一片漆黑，我什么也看不见。」

「就这样往前看，仔细凝神。看啊，就在那里。」

大眼睛的孩子不知何时站到自己身边，直直地指向前方。她屏气凝神，指尖前方的黑暗慢慢褪去，就像是从池子里向外看，黑暗往外退开了一个圆洞。

「看见了……是阿梅和阿泽。」

针婆婆也时不时会到河对岸的稻荷神社。从粗糙的木制鸟居下，到小小的神社前，铺了一道作为参道的白色石子路。熟悉的景象中，阿梅和阿泽在拍着皮球。

实在难以相信这不过就是数天前的光景。如此闲适、和平，理所当然的景象。怀念涌上心头，让针婆婆眼眶一热，但这分感伤很快就消散了。

悲剧很快地袭向两人，将她们吞没。最终阿泽的身躯，和皮球一起在池中载浮载沉。针婆婆目睹了整个过程。

「……这是……怎么回事？」

针婆婆感觉口干舌燥。勉强挤出的嗓音，听起来不像是自己的声音：

「刚刚、这是你们让我看见的幻影吗……」

「我们没办法让你看到幻影。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。」大嘴巴一脸认真地仰头望着她。曾几何时他们已经回到长屋，但针婆婆似乎一点也没留意，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。

走过长屋相邻的三间房间，推开大门，就看到阿梅的身影。针婆婆像是一夕老了十岁，跌跌撞撞地走向阿梅。

「阿梅……你……」

后面的话，她怎么也说不出口。像是再也站不住，针婆婆跪倒在阿梅面前：

「阿梅……那天，阿梅你跟阿泽一起玩皮球吧？那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「我说过了，有可怕的叔叔跑来，把阿泽……」

「不对……你跟阿泽吵架了对不对？」

阿梅有那么一瞬间怔住了，慢慢地摇头：

「没有啊，我跟阿泽没有吵过架，一次也没有。」

「阿梅……」她用青筋满布的双手，紧紧握住那双小手。阿梅手中的沙包受到挤压，发出了刺耳的声响。

「我不会骂你，跟我说实话。那天，你们应该为了抢皮球吵架了。」

过去见之术听不见一丝声响。但两人吵起来的争端，可想而知。

轮流拍皮球，失败了就换人。两人定下这个规则，交互拍皮球。然而阿泽拍得比阿梅好得多，一次可以拍到三十、四十下，玩球的时间很长。相较之下，阿梅怎么拍也拍不好，顶多拍到十下左右就得换人。

这颗皮球原本就是阿梅的。但玩球的时间这么短，让阿梅实在受不了。阿梅忍不住抱怨，阿泽也不肯让步。

两人于是抢起了球。在争执中，皮球从两人手中飞出，落到了池子里。她们急忙蹲在池边、捡来树枝试着捞球，但皮球还是缓缓地漂向池子中央。池塘虽不算大，但就算是大人拿着长竹竿也很难够到皮球。

心爱的皮球会掉下去，都是阿泽害的——

阿梅的怒火爆发了：

「你给我进池塘里，把皮球捡回来！没有捡回来，我不会原谅你！」

仿佛能听到阿梅指着池塘这么说。在盛夏的这个时期，池底长满了藻类和水草。阿泽下水之后，很快地就被绊住了脚。她努力探出水面、挣扎了好一阵，最终还是气力耗尽，沉进水底。

就跟手足无措地坐倒在岸边的阿梅一样，针婆婆也无计可施，只能浑身颤抖地看着阿泽沉下去。

「你们在抢皮球的时候，球掉进了池子里……阿泽为了把球拿回来，才会沉进池子里吧？」

她实在无法将阿梅命令阿泽捡球的事说出口。阿梅的双眼微微睁大了些，但也就只是这样，稚嫩的脸庞没有一丝胆怯和恐惧：

「我们没有抢皮球。皮球在阿泽手上……那个男的把阿泽丢进池子里的时候，皮球也一起掉进去了。」

阿梅直勾勾地望着针婆婆，没有一点迟疑。她的眼神、语调，都不像是在说谎。

「这孩子对自己施了遗忘的咒语。」

倏地转过头，大嘴巴的鬼站在一边：

「没办法承担自己犯下的罪，所以决定怪罪他人。在一次又一次重复谎言的过程中，不知不觉连自己也相信是真的了。」

衙役每两天就会来找阿梅，确认她是否想起更多关于男子的事，阿梅只是不断重复同样的说词。

「怎么会……阿梅……」针婆婆茫然地看着阿梅。

阿梅还是一脸不明就里地看着自己。直到听见母亲从长屋门口呼唤女儿，阿梅应了一声，啪哒啪哒地踩着草鞋回家。

「那孩子真的把一切都忘了吗？」

针婆婆站不起身，蹲在大门口，小小的手扶着她的背。

「不忘记的话，阿梅往后活不下去。遗忘的咒语，是这种脆弱的人会用的。」

「脆弱的人，为了活下去……」

「针婆婆，你应该也用过一样的咒语才对。」

「我用过？」

小鬼抿起大大的嘴点头：

「想起来吧，针婆婆。在很久很久以前，针婆婆也犯下跟那孩子一样的错。」

「你到底……在说什么……」

「然后，你也跟她一样，用了遗忘的咒语。」

像是要撑开皱纹似的，针婆婆的双眼大大睁开。

脑中强烈的光线闪烁，而后像湍流般在体内冲刷。

「……阿千……」

针婆婆像是失去力气，坐倒在地：

「是我……把阿千害死的……」

尘封在遥远过去的一切，此刻总算清晰浮现在针婆婆的脑海。

爹娘买了皮球给她，她跟要好的玩伴阿千一起玩，但途中两人抢起了球。争执中脱了手的皮球飞上屋顶，卡在檐槽上。

「在阿千把球拿回来之前，我不会再跟你讲话了！」

自己这么喊的嗓音在耳边回荡。

说完她就回家了。阿千从屋顶摔下来死掉，是不久后的事。被压在梯子下的遗体，还紧紧地抱着皮球。

跟阿梅和阿泽的争吵，相似到令人战栗。

「我害她死得那么惨，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都忘了呢！」针婆婆不禁双手掩面。小小的手像是要安慰她，轻抚着她的背。

「就连大人也会使用遗忘的咒语。何况是那么小的孩子，这也没办法。」

「怎么办……我实在没资格祈求原谅。告诉我，我到底该怎么赎罪？」

她像是抓着浮木似的向小鬼哭诉，就在这个时候，啵地从针婆婆口中，弹出了人眼看不见的黑色物体。

明明就在眼前的小鬼，突然像一阵轻烟消失了。

「等等，你到哪里去？连你都要抛下我了吗？」

「不用担心，针婆婆。已经没事了。」

虽然看不到，声音确实就近在身边。婆婆四下张望，寻找小鬼的身影。

「针婆婆的心灵已经澄净了，所以看不见我们的样子。就只是这样。」

「怎么会……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吗？」

「多多关照那个叫阿梅的女孩吧。背负了同样罪孽的孩子，来到婆婆的身边。因果就是这样轮回的。」

好好照顾阿梅，也算是回向给阿千。针婆婆是这么理解的。

「谢谢你，针婆婆。婆婆做的饭真的好好吃。」

之后就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。像是要将小鬼带走，黑色阵风从婆婆身边刮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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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啧，果然醒不来吗。」

红色的身躯，绿色的头发，恢复原貌的小鬼还是紧闭着双眼。黑鬼又啧了一声，打开小鬼紧握的右手。是一颗仿佛浑圆药丸的鬼芽。

「这颗未免也太硬了吧。不愧酝酿了这么多年。」

黑鬼艰难地将新的鬼芽，穿过锡杖前端的饰绳。

「前前后后已经九百年了。一直做这种事，也差不多要吃不消了。」

小鬼紧闭的双眼下，浮现几乎要凹陷的黑眼圈，身体也感觉不到一丝生气。

「这家伙会怎样，天上人根本就不管……不过也是啦，这就是我们要受的惩罚。」

黑鬼的思绪飘回九百年前。对鬼来说，虽是以前、倒也不算太久远。

「我想请你为了阿民，施展过去见之术。」

翻山越岭而来的小鬼，带着一个女孩来求他。

过去见之术，是为了天上人存在的。虽然只有力量强大的鬼能驾驭，但没有天上人的允许绝对禁止使用。

更何况是要让人类看过去世，怎么可能嘛。黑鬼起初没有理会，最终还是因欲望而屈服，那时或许就注定大势已去。

「还有一百年。这家伙的身体撑得住吗？」

单手抱着红色身躯，黑色阵风前往小鬼巢穴所在的遥远山林。

第一卷 独臂鬼

畏惧化为诅咒，将人束缚

人无法挣脱，便求于神

设立神社、建造祠堂，在像前叩首

然而拯救人者并非神

拂去恐惧的并非敬畏

唯有担忧，亦即思虑，才能让人远离恐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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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这未免欺人太甚！

走在田埂上，驹三满心只有这个念头。

他怒气冲冲，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，像是面对杀父仇人般怒目瞪视着眼前被雪掩埋的田地。

老婆和女儿都在家里等着他，但他经过破旧的茅草屋却过门不入，一个劲地往前走。经过隔壁家门口时，被一个嗓音叫住：

「喂，驹三，你要去哪里？村长那儿的集会结束了吗？」

住隔壁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金次，他叫住经过家门前的自己。没吃饭的细小声音，就像要被狂风吹散似的。

「闭嘴！再也不准在我面前提起村长和集会！」他的怒吼仿佛要撕裂卷起雪花的狂风。

金次愣愣地张着嘴，驹三又瞪了他呆愣的脸一眼，再次举步向前走。

「驹三，再过去就是鬼神大人的林子了，太阳就快下山了，太靠近那边会被诅咒的！」

「这我当然知道！我就是要去被诅咒的！」

「你说什么？我听不见！」

金次的声音听起来好远。驹三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奋力喊着：

「我今天就要变成鬼！我要变成鬼在村里大闹一场！」

说完他再次转身，往郁郁葱葱的森林前进。

金次又说了些什么，他没有听见。

白天就已经十分昏暗的雫井森林，到了傍晚更是连脚边都看不清。但从小就对这里了若指掌的驹三，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迷路。走了一段路，前方视野开阔起来，空地中央座落着一座祠堂。

雫井神社是雫井乡里中唯一的神社。但没有人用这个名字称呼它。这里没有鸟居，据说是因为忌惮神体note并未建造。

注：神道中神寄宿的物体。

这里也没有神职，就像只有这片地与世隔绝一般，无论何时总是静悄悄的。即使如此，村中的人们仍不曾懈怠，总是会有人维护，将祠堂整理干净，供品也未曾间断。

但这也是从前的事了。现在没有任何人有这样的余裕。只比村里个头最大的驹三还要高一些的祠堂，已经被白雪掩埋，冻僵在积雪下。

驹三将雪拨开，把祠堂挖出来，用围在颈间的手巾简单擦拭。

祠堂的门扉紧闭。他在门前双膝落地，双手合十：

「鬼神大人，拜托您，请把我变成跟鬼神大人一样的鬼。」

他闭上眼、低着头，一心一意地祈祷：

「要保护阿福，只有这个办法了。求求您了，鬼神大人。」

雪的寒气穿透轻薄的木绵，钻进削瘦的双膝。他不断祈求，直到膝盖冻得失去知觉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身后突然传来声音：

「你为什么想变成鬼？」

是非常稚嫩的嗓音。他回过头，身后站着三个孩子。

他完全没感觉到有人的气息、也没听见脚步声。他们是什么时候……驹三困惑地眨着眼。

他不曾在这一带看过这三个孩子。乱糟糟的头发过肩垂下，就像是直接从夏天跑来，在这么冷的天里只穿着短下摆的单薄和服。

但近几年这样的穿着在雫井这一带并不罕见。大家吃都吃不饱了，没人有心思顾及穿着打扮。

他们应该也是家里养不起，不知从哪里流落至此的孩子吧。驹三心想。

「你们几个是兄弟吗？打哪儿来的？」

天上乌云密布，看不出天色，但约莫是日落时分了。四周越来越暗，但还勉强分辨得出他们的长相。

三人饱满的额头向前突出，因此五官看来十分奇特。三人的体格和额头的特征很像，但仔细一看，长相可以说全然不同。右边的孩子有着一对突出的招风耳，左边的孩子有一对圆滚滚的大眼睛，中间的孩子嘴巴大得惊人。

那张大嘴张开，吐出了一句话：

「我们是过去见。是能够见到过去的鬼。」

「过去见」这个陌生的词汇驹三没听懂，倒是「鬼」这个字停留在他脑中。

他完全没有怀疑这是孩子们的戏言，急切地向前探出身子：

「鬼神大人吗……你们是这座祠堂供奉的鬼神大人吗！」

「我们不是鬼神，是能够见到过去的鬼。」大嘴巴淡然地说。

「你们不是这座祠堂的鬼神大人吗？」

「这里才没有鬼神呢。」

「不可能！」驹三忍不住站起身。他的身子晃了一下，几乎站不住脚，并不是因为双腿在雪中冻僵的关系。他用双手撑住使不上力的膝盖，将脸凑近站在中间的大嘴巴孩子：

「在雫井乡这里有鬼神大人的传说。据说是千年前的事了，这里出现了鬼，拯救苦于歉收饥荒的乡村。」

没有立鸟居，是因为鬼神大人不是神，不喜欢鸟居；没有神职在此，也是为了不打扰鬼神大人长眠。在他再度现身拯救雫井乡之前，鬼神大人会一直沉睡在这座祠堂下。

驹三将这个乡里无人不知的传说告诉孩子们。

「这不是编出来的故事，这座祠堂里确实供奉着鬼神大人的手臂作为神体。」

「鬼的手臂？」大嘴巴仰头望着驹三。

「没错。这座鬼神神社供奉的是独臂鬼。」

为了保护雫井乡，鬼被斩断了右臂。千年前的雫井乡居民对此感激在心，于是将手臂作为神体安放在此。

驹三说完，大嘴巴陷入沉思，面色凝重，然后将手搭在一旁大眼睛的孩子肩上，将他转向祠堂。

从刚刚开始就只有大嘴巴在说话，其他两个孩子一语不发。看来是因为连活下去都有困难而茫然失措吧。

「那两个人还好吗？看起来状况不太好。」

驹三担心地看着他们，大嘴巴咧开嘴浅浅地笑了。仔细一看，大嘴巴孩子的气色果然也有些憔悴。

「不用担心，只是旅途疲惫而已。我们经过漫长的旅途才来到这里，不过就快要结束了。」

说着，孩子再次将手搭上大眼睛的肩上，将他的身子转回来。

「这祠堂里果然没有鬼。里面放的是假的手臂。」

「怎么可能！」

「这家伙刚刚看过了，不会错。」

自称是鬼的孩子说得斩钉截铁。难不成他有天眼通吗？

「……果然只是古老的传说吗？鬼神大人不会来拯救雫井吗？我救不了阿福了吗？」

全身瞬间气力尽失，驹三瘫坐在地。

但孩子却说出意料之外的话：

「想知道鬼神的事是真是假，只要亲眼确认就好了啊。」

「亲眼确认？」

「我说了，我们是过去见。可以让你看见过去世。」

驹三喃喃地重复了孩子说的话：

「可以看见、过去世……那也能看见鬼神大人现身的千年以前吗？」

「我们是过去见的鬼嘛。不管是千年还是万年，跳一下就到了。」

「拜托了！让我看看鬼神大人！带我到千年前！」驹三在雪地上跪起身，移动双膝靠近小鬼们恳求着。

「是不能带你到千年前啦，不过随便啦，都差不多。」大嘴巴笑了笑，旋即一脸歉意地挠了挠头：「抱歉，可以给我们吃点东西吗？平常我们不会吃人的食物，但要使出过去见之术，还是得补充点气力。」

为了施术必须要吃点东西，小鬼说着将两个同伴的身子转过来。驹三沮丧地垂下肩：

「对不起……没有吃的。」

「一个饭团也好，真的没有吗？」

「饭团什么的，我们也好几年没吃过了。这个乡里已经一粒米都没有了。就连麦啦、稗啦，也根本不够撑过这个冬天。」

小鬼惊讶地瞪大了大嘴巴上的小眼睛。

「已经连续三年没有收成了，这么严重的歉收还是第一次。就连明年春天要播的种苗都没了。」

在这北国之地，常常发生歉收。最根本的原因，是因为夏季太过寒冷。太阳连日不露脸，最麻烦的是东北风。被这冷风一刮，稻子全都冻死了。

但居然连续三年歉收，如此严重的天灾，都要让人怀疑是不是鬼怪作祟了。

饥荒瞬间蔓延开来，领国内到处都苦于稻米不足。但饥荒灾情最惨重的就要属雫井了。驹三的双亲撑不过去年冬天，相继身亡。村里已经缺粮至此，只收成了往年收获量四成的米，几乎全都用来缴纳年贡。

光是这样就够让人愤恨难平，乡里的仕绅却说出更惊人的话。驹三已故的父亲生前也是仕绅之一，因此今天才出席了集会。一想到集会上村长说的话，驹三气得咬紧牙根，几乎要磨出声来。

「再这样下去，村里的人都要饿死了。村长说非得做点什么才行。我就提议，只能发起『一揆』note了。」

注：人民团结起来集体行动。多意指暴动。

「『一揆』是什么？」

「就是乡里的人团结起来，到代官所要他们把米还给我们。」

「那里有米吗？」

「有，今年气候很奇怪，缴完年贡后立刻下了大雪。所以作为年贡缴上去的米，还没运到江户。米袋一定还在代官所的仓库里。」

但没有任何人附和驹三的提议。连续三年的饥荒，彻底根除了乡亲们的生气。别说要拿起武器，人们连高声疾呼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更没想到的是，有人提出让驹三不可置信的对策。

「他们居然说，要把没有劳动力的老人家和小孩子扔到山里去。」

听到这句话，看起来一直有些疲惫、没什么活力的小鬼，也像是被赏了一耳光似的惊了一下。

「阿福，我的女儿……她去年才刚出生。是我们盼了十二年，好不容易才盼到的女儿，我怎么可能把她扔了！」

夫妻俩一直没能怀上孩子，就在心生放弃时终于怀上了。这孩子是驹三夫妻的宝贝。要是把女儿扔了，老婆也活不下去。但身为仕绅代表的一员，不可能违抗乡里做出的决定。驹三气得将集会上的人痛骂一顿，夺门冲出村长家。

怀着这股无处发泄的怒火，驹三就这样来到鬼神神社。只要能保住女儿不死，自己变成鬼还算好。求求鬼神大人把我变成鬼吧，他一心一意如此祈愿。

驹三说完，四周陷入一片寂静。一晌，小鬼喃喃地吐出一句话：

「过了千年还是什么也没变，阿民也是受同样的事所苦。」

驹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，只是惊讶地发现小鬼大大地擤了一下鼻子。

「鬼也会哭吗？」

「原本是不会哭的，我也以为我们的身体里没有眼泪。」

驹三有些诧异地看着，小鬼用袖子擦了擦眼：

「没办法了，吃的我来想办法吧。」

「想什么办法……除了雪也没别的东西可以吃。」驹三说。

「我们原先就是吸取草木精华的鬼，这里多得是树。」

小鬼环视祠堂四周林立的树木。周遭已经暗了下来，月亮也没有露面，但自小在这片鲜少灯火的土地长大，驹三的夜间视力还算灵光。

为了避免树木倒下压垮祠堂，当初开拓了一大片地，将祠堂建在中间。祠堂的背后耸立着一棵像是在守护祠堂的高大杉木，小鬼绕过祠堂，直直走向那棵树。

小鬼将双手和前额抵在粗壮的树干上，像捉迷藏时在数数儿的孩子，又像是对树木专心祈祷。

不久后，回到驹三身边时，小鬼真的像在吃东西，口中不知道在咀嚼些什么。然后吐出了两块约莫饭团大小的圆形物体在手上。像青苔捏成的球一般深绿色的块状物。他能看得这么清楚，是因为那圆球状的东西就像生长在黑暗洞窟中的光苔一样，发出淡淡的光芒。

「来，吃吧。」

他把青苔球送到并排的同伴嘴边。大嘴巴一说完「吃吧」，圆球就像被吸进去，消失在大耳朵和大眼睛的口中。

下一个瞬间，原本一直垂着头的两人同时仰起了脸。

「我们是过去见。」

「我们是能够见到过去的鬼。」

「这已经说过了，」大嘴巴有些埋怨地说：「只要跳到千年前，让他看看过去世就好。」

「一千年很远，要跳得好远好远才行。」右边的孩子微微动了一下大耳朵。

「嗯，一千年很远，要从好远好远的地方看才行。」左边的孩子也转了转眼睛。

「别抱怨了，走吧。」大嘴巴催促着，两人只是直勾勾地仰望着驹三。

「这是谁？」大耳朵问。

「不认识，这是谁？」大眼睛也接着说。

「啊，忘记问你叫什么名字了。」大嘴巴张开了大大的嘴巴。

驹三报上了名字，并排的三个孩子同时点头。

「驹三，专心念想。」

「专心念想驹三想看的过去世。」

「专心念想着要看千年前这个乡里出现鬼的那一天那一刻。」

小鬼们由右至左依序叫着，驹三将双手啪哒一声在额前合十。

——拜托，让我看看鬼神大人。让我拜见曾经救了这个乡里的独臂鬼！

心底如此乞求的同时，耳边响起了锵的一声、宛如挥下高举的锄头时敲击到硬物的高音，脚下也像是积雪突然变深踩不到底。

就在他拼命试着站稳的时候，听见小鬼的声音：「到了喔，驹三。」

战战兢兢地睁开眼，鬼神祠堂和林子全都消失无踪，驹三身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。

「喂……这里是哪里？过去见的鬼……你们在哪里？」

他颤抖着嗓音。眼下比没有星月的夜晚还暗黑，无底深渊让驹三恐惧不已。

「驹三，我们在这里。」

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，三个小鬼就站在驹三身边。

「那就是鬼神大人？」

凝望大眼睛指的方向，前方就像黑色雾气散开似的、黑暗稍稍淡去，仿佛透过一面圆形大镜子向外看，眼前映出的光景出乎驹三的意料之外。

「那……不是跟我一样的区区百姓吗？」

既不是鬼，两只手臂也都健在。失望的驹三忍不住开口：「你们是不是搞错了？」

「没有。」大嘴巴的表情十分严肃，紧盯着镜中男子。

男子与驹三看起来差不多年纪，比其他人要高上一个头的身材，让两人看起来更为神似。

「没有搞错。那个男的体内寄宿着鬼芽。」

「鬼芽？你在说什么？」

「怀着纯洁之心犯下罪行，有时会生出鬼芽。天女大人是这么说的。」

驹三不禁想起了女儿阿福。

「纯洁的人怎么可能犯罪呢？」

「这我也不是很懂。因为鬼和人对善恶评断的标准不同。」小鬼如是说：「不过，既然那个男的体内有鬼芽，恐怕是在更年轻的时候犯下了自己认为是罪行的某件事。」

在小鬼说话的同时，大镜子里的时间也不断流逝。人们的穿着和生活状况看起来是许久之前，但眼前的雫井乡，就跟镜子内的情景相似。

百姓们在持续饥荒下挨饿虚弱，孩子们一个个日渐虚弱而死。

男子抱着孩子的尸骨，茫然若失，乡中的人们来到他身边。现在的百姓只允许拿铁锹和锄头，不过千年前似乎并非如此。每个人手上都握着粗糙的刀和长枪，而男子拣起的是一把大斧头。

看来是打算发起「一揆」吧。乡里众多男丁连袂走上田埂，在众人当中看见那名男子的身影，驹三忍不住咽下口水。这时男子的神情已经不太寻常。

身边的人们都怒气冲冲、气得双眼发红，唯有那名男子带着浅浅的笑容。暗不见底的眼眸，大大咧开、仿佛随时会大笑出声的嘴角，如此诡异的神情，散发出没来由的恐怖感，让驹三毛骨悚然。

众人来到领主的宅邸，男丁们在门前喧闹不休。过去见之术听不见声音，但就算听不见，驹三的耳边依然清晰地响起百姓们的怒吼。

虽然样子跟现今不同，大概是等同武士类的人吧，守着屋子的侍卫立刻赶来驱赶百姓，作势威吓。这时那名男子穿过人群，走上前去。

他迈开步伐，右手高举斧头，没有半分迟疑或犹豫。对方尚来不及拔刀，男子的斧头就劈上他的眉间。大量血液飞溅，像是下起红色的雨，将握着斧头的男子的脸染成鲜红。他的嘴角又比方才咧得更开了。

如此凄惨的光景，让门卫和乡民们全都吓得目瞪口呆。额头被劈开的武士还没倒地，男子又再度扬起斧头。

明明没有声音，却仿佛听得见斧头左劈右砍时发出的声响。男子疯狂的身影不管是谁都怕得浑身发抖。众门卫忍不住跌坐在地、或是转身逃跑，但斧头仍然无情地落在他们的颈间和背上。不只如此，把门卫都解决掉之后，男子缓缓向后转过身。

就像是从血瀑布下走出来，男子的脸上、身上，全都沾满鲜红血沫，发梢也不断滴下红色血珠。如此吓人的样子，任谁看了都会感到生命受到威胁，原该是同伴的百姓们立刻鸟兽散，但在最前面的两个男人逃跑不及，接连被男子劈开了背。

「……这就是……鬼神大人吗……」

驹三从方才就止不住浑身颤抖，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。

「那不是神，是人鬼。」

「人……鬼？」

「鬼芽破裂萌芽，人就会变成鬼，叫人鬼。你看，他的额头上就有人鬼的证据。」

驹三闻言，再度凝神细看。乡民们逃得不见人影后，男子再度转身，朝着紧闭的门扉挥下了斧头。看着他的侧脸，驹三啊地叫出声来：

「是角……他的额头长了角。」

男子的双眉上方，穿出了两支向上画出圆弧的角。

「额前的两支角，就是人鬼的印记。跟我们这样的鬼是完全不一样的存在。他们只会憎恨人、诅咒人，没有分寸地夺取人的性命。自古以来人类仇视、惧怕的鬼，其实都是人鬼。」

吃人的恶鬼，称为罗刹，他曾经听雫井寺的慈泉和尚这么说过。不久前还跟自己一样、只是普通百姓的男子，现在已然化身罗刹。

变成鬼的男子已经将门劈开，进到墙内。宅邸的庭院里，有更多侍卫严阵以待。他们三人一组一同发动攻击，沾满血的斧头只一挥就将他们击倒。但就在这个时候，他的背后有一个高大的身影逼近。

那是一名身高和体型都比男子大上许多的巨汉。高大侍卫手上的日本刀，往男子举着斧头的右手臂砍去。从他挥刀的架势，可以看出绝对是名高手。男子握着斧头的右手臂，就像是被切断的萝卜，从身体分开落到地上。

太好了！仿佛可以听到周遭的侍卫如此欢呼。然而手臂被斩断的男子没有一丝惊讶，也并未惨叫。从肩膀到手肘中间被斩断的伤口不断喷出血来，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掉在地上的手臂，然后缓缓弯下身，伸出剩下的左手，从地面上松开的右手拾起了斧头。

方才的巨汉慌忙准备再次挥刀，但晚了一步。横向划出一道圆弧的斧头，将他健壮的身躯拦腰劈成两半。巨汉一脸惊愕，上半身倏地滑落地面，大量血液从断口像是喷泉般喷出。

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人了。众人在此时才终于理解这一点，各个脸色大变，纷纷逃往屋内、或往墙外奔去。

人鬼没有再理会众人，踏上檐廊，不断往屋内走去。在屋子里，他被沿路撞见的人砍伤、也有人豁出去直接撞上来，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，但他仍然没有停下脚步，将挡路的人一一排除，一个劲往里走。

「……人鬼是不死之身吗？他感觉不到痛吗？」

「他的魂魄已经完全被鬼芽侵蚀了。没有魂魄就不会觉得痛，用人的躯体使出那样夸张的力气。」

「人的躯体？怎么会……」

「身体还跟普通人一样，只是失去自我，一口气使出一辈子的力气。」

「就像火场的傻劲那样吗？」

「我听不太懂，不过应该就是你说的那样。总之绝对不是不死之身。」

「可是……那个男的头上长了角啊！」

「在场的人没有人看得到那对角。一般人是看不见的。」

只有很偶尔会有非常敏感的人，或者像法师、修道者等，有修行经验的人看得见。听大嘴巴小鬼这么说，驹三突然想到，在绘草纸或故事中提到的鬼，或许就是这些人留下的纪录。

「我也能看得见，是因为你们的神通力吗？」

「不是，」孩子般的鬼带着心痛的神情抬头看驹三：「驹三看得见那对角，是因为驹三体内有鬼芽。」

咦？他张开口，脑中瞬间一片空白。待驹三想通话中的意思，窜遍全身的恐惧让他一阵战栗。

「我体内有鬼芽……把人变成那种怪物的种子，沉睡在我体内吗？怎么可能……」

「是真的。你看得见我们的存在，就是最好的证据。普通人是绝对看不见我们的。」说完，小鬼暂时闭上了大嘴巴，投来怜悯的目光。

「这是前世种下的鬼芽，不是驹三的错。不过再这样下去，驹三体内的鬼芽不久后也会破裂。」

若是失去女儿或妻子，悲愤之下鬼芽一定会破裂，吞噬驹三的魂魄。过去见的鬼如是说。

「该怎么办……我要怎么做才能继续当人？阿福和我老婆、还有一切的一切，我都要放弃吗？」

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。但不能放弃，这一点我很确定。」

心生放弃、自暴自弃的灵魂，是鬼芽最上等的养分。人会更轻易地被吞噬。

驹三紧紧抓住胸口的衣襟。

里头的鬼芽现在是否也正怦怦地跳动着呢。涌上心头的不安，让驹三流了满背的冷汗。

「鬼芽的力量不只这样。」小鬼的声音像是穷追猛打般再度响起。

萌芽的鬼芽会播下新的争端之种。怨恨会成为下次争端的火种，冤冤相报的连锁无穷无尽，引发动乱，最终招致战争。在漫漫时光中，丧失无数的人命。

小鬼所言绝非夸大其词，驹三非常清楚。住在那幢宅邸的领主和家臣，也有他们的家人，其中一定有人会将矛头指向其余雫井乡的居民。而悲剧绝不会仅止于雫井，周遭的领主会跟着疑心暗鬼，对人民管辖更加严苛，反招致农民的怨恨。

这是现今的雫井绝对不能播下的恶种。深受其害的不会是成鬼的自己，而是心爱的阿福和妻子。

驹三总算想通当初为什么会建造鬼神神社了。

在流了许多血之后，为了凭吊这些人的亡灵，才建造这座祠堂。把假的鬼臂当成神体供奉，将鬼奉为神，也是祈愿恶鬼不要再度现于世。

「绝对不能犯下同样的错，不然就辜负了千年来乡里人们的祈愿。」

他不知不觉间喃喃地脱口而出。

大镜子里的鬼，终于来到宅邸的最深处。不知是领主或豪族的宅邸主人跌坐在地，拼命求饶。然而人鬼依然毫不迟疑的手起斧落。宅邸主人倒卧在血泊中，同时人鬼也静止不动。

全身被血染成红黑色、仰天倒下的姿态，正是独臂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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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过神来，驹三回到了雫井神社前。三个小鬼已经不见踪影。

茫然若失地回到家中，驹三夜不成眠，想了一整晚。就这样到了早上，他前往距离雫井二里远的村庄，一间负责运货的店，跟里头的人确认了某件事。

回到乡里的驹三，立刻到隔壁拜访邻居金次。

「别说傻话了，我怎么能对你做出这么过分的事！」听完驹三的话，金次涨红了那张双颊凹陷的圆脸怒吼着。

「雪停后已经过了三天，仓库里的米，明天上午会运出代官所。我到村里去确认过了。没时间犹豫了，你也没办法抛下父母和小儿子去送死吧？」

金次的脸色一沉。驹三耐心地劝说自小一起长大的金次，说服他已经别无他法。

「求你了，除了你，我没有别人可以拜托。雫井寺的慈泉和尚那边，我等会儿就去跟他谈。只要住持出面，没有人会置之不理的。」

好不容易说服心不甘情不愿的金次，驹三接着前往位于鬼神神社相反方向的雫井寺。

与驹三岁数相差无几的住持，起初还是试着劝阻，但驹三说出了他声称从已逝的祖父口中听来、关于鬼神传说的真相后，住持的脸色也变了：

「那座雫井神社居然藏着这么可怕的真相……」

慈泉和尚是约莫五年前来到雫井寺。年轻时似乎钻研过学问，也略通医术，乡里的人若是生病受伤，他会帮忙看看，将手边的药分给他们。这也是他在此地不算久，却深受乡民们敬重的原因。

「我也想过，我们一家三口离开乡里是最好的办法，但我实在不想抛下祖先代代珍惜的这片土地。」

现在，饥荒侵袭了全领国，离开这个乡，也不一定能吃得饱。就算孩子能存活，金次的父母、么儿等，乡里的弱者也会被牺牲。身为乡中仕绅代表之一，驹三无论如何都想避免这个结果。

「我知道了，我也这么希望。贫僧就照你说的，把乡民们找来吧。」

慈泉总算答应，并说会把纱布和伤药带上，以防有人受伤。

隔天清晨，日出之前，乡里的男丁们就在慈泉和尚的号召下来到鬼神神社集合。

「明明是慈泉大人找我们来，为什么不是去寺里，而是到鬼神大人的祠堂？」

所有人都一脸诧异，窃窃私语着。

「村长也说不知道为什么。而且现在是冬天，拿镰刀和锄头要做什么？」

依照慈泉的要求，男丁的手上都拿着农具。

「抱歉让大家跑一趟。首先想请各位听听驹三要说的话。」

在慈泉示意下，驹三走上前来。金次一脸随时都要哭出来的表情，静静地看着儿时玩伴。驹三简短地讲完开场白，便切入正题：

「首先有件事要让大家知道。前天在村长大人家举行了一场集会。」

将老人和幼儿扔进山里等死的事，还没让乡里的人知道。村长没想到驹三会提，心下一惊，驹三便当着他的面一五一十地告诉大家。现场立刻像捅了蜂窝似的掀起一阵骚动，众人对村长与五名仕绅的谩骂四起。慈泉出面调解，好不容易平息了众人的骂声，驹三再度开口：

「没有人想抛弃父母和孩子，与其做这么没人性的事，要不要试试别的办法？我们亲手拿回代官所仓库里的米吧。」

所有人大惊失色，全都僵住了。

「不行，要是发起一揆，我们乡里会受到谴责的。」

想到会首当其冲的村长，脸色大变。这可不是被逮捕就能了事，说不定还会有人伤亡。他拼命说服大家，这对乡里一点好处也没有。

「村长大人，你可别误会了。我们不是要去抢米，是去拜托他们把米还给我们。」

「他们才不会因为我们去拜托，就二话不说让我们把米拿走！」群众中的某人用严厉的语气反驳驹三。

「所以我们要带鬼神大人一起去。」

「你要把祠堂里的神体带去吗！」

「不是的，」驹三摇头：「已经过了千年，神体也丧失原有的灵验。我们要跟新的独臂鬼一起去找代官大人谈。」

驹三环视四周，视线停在儿时玩伴的脸上：

「金次，拜托了。」

听到自己被叫到，金次整个人抖了一下。他怯怯地走上前来，双手紧握着长柄斧。

驹三走到离祠堂稍远处的一墩树木残株旁，盘腿坐下。这株许久前被风吹倒的杉树，只剩根部还留着，残株上方已经被削平。

驹三卷起袖子，伸出右手臂搁在残株上：

「金次，动手吧。」

即使握着斧头走到残株前，金次似乎还是无法下定决心。他拼命摇着头，紧闭的双眼不断落下泪来。

「驹三、金次，你们这是要做什么！」

众人骚动起来，而驹三只是定定地望着好友的脸庞：

「金次，拜托你。没有时间了。」

金次大口喘着气，似乎终于下定决心。他紧咬着发抖的下巴，点了几下头，双手紧握斧头，高高举起。

驹三别过脸，闭上双眼。

「金次！快住手！」某人尖叫着。

「佛祖保佑……」金次喃喃念道，往残株用力挥下斧头。

上臂传来的冲击让驹三险些咬断舌头，一阵头晕目眩。仿佛火烧般的痛楚慢了一拍才传来，剧烈的疼痛让他叫不出声，甚至差点喘不过气。

干脆杀了我吧，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。

「振作点，我马上帮你包扎。」

多亏立刻来到身边的慈泉和尚，让他恢复了理智。

「驹三，对不起……很痛吗？很痛吧。」

金次无所适从地跌坐在残株前，脸颊溅上了点点血迹。但感觉血似乎没有想像中流得多，驹三终于转头看向残株上的物事。

实在难以相信刚刚还活动自如的手臂，现在就躺在那上头。看起来就像是什么人做出来的假手。

他曾用这只手臂洗脸、吃饭、握起锄头、扛起米袋、向老婆挥手、抱起阿福。这一刻他才感觉到一阵撕心裂肺的懊悔，但已经无法回头了。

慈泉和尚为他包扎完，驹三倚着他缓缓站起身。

一阵晕眩向他袭来，让他猛地恶心想吐。他用无力的双腿稳住身子，内心忍不住希望能像千年前的男子一般，获得鬼的力量。

「驹三，你是疯了不成？」村长的眼中充满恐惧，在他身后的人们也全都铁青着脸。

「我说了，要带新的鬼一起去。这只手臂，就是我的决心。」

就连再说下去也无比痛苦。金次察觉到了，在驹三面前背向他单膝跪下：

「驹三，上来吧。我带你到代官所。」

驹三没有推托，靠上了金次的背。同时慈泉用双手捧起残株上的断臂，小心安放在事先准备好的三方台note上。金次背起驹三，扬声道：

注：「三方」为神道仪式中用来放置供品的台座，又写作「三宝」。

「各位，走吧。有独臂的鬼神大人陪着我们。」

金次这句话让众人仿佛大梦初醒面面相觑，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同样的光芒，他们深深颔首。

轰然响起的呐喊，就像要撼动鬼神祠堂般响亮。

代官所位于雫井乡东方二里处，离村庄较远的地方。

日出过后，从大门推进几辆推车，仓库中的米袋陆续搬出堆上推车。约莫过了一刻半的时间，就堆满了八辆推车。壮年的代官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就在这时，一名门卫脸色铁青地跑了过来：

「不好了！雫井乡的人成群结党地围在门外！」

「什么！」

代官立刻率领手下赶去，门卫所言不假，代官所的门外聚集了一大群人，人数不下两百人，几乎整个雫井乡的男丁都到了。

「你们这是在做什么！不赶快离开就要严惩了。」

代官劈头就是一阵斥责，站在前头正中央的人主动报上名来。

听到驹三这个名字，代官便想起他是去年刚成为仕绅代表的人。

他的双颊凹陷、从松开的衣襟看得见瘦骨嶙峋的肋骨。这一点其他人也是一样，但唯有他的脸色苍白、失去血色，但直直望着自己的双眼，像是有熊熊火光在隐隐燃烧。

男人面前，放着一座盖着蓝布的三方台。

「求求您，把我们的米还给我们。」

「别说傻话了，缴上来的年贡哪有还回去的道理。」

「要是没有那些米，我们就撑不过这个冬天。会有几百个人死掉。」

「你们有多辛苦我也懂，但要说苦，到处都是一样。」

你才不懂！后方响起一声尖锐的怒吼，众人愤怒的附和声此起彼落，纷纷扬起手上的镰刀和锄头。

「闭嘴！还不快给我让开！再赖着不走，我就把你们全都抓起来！」

面对代官的威胁，驹三眉头不皱一下，只是用淡然的口气又说了一次：

「请把米还给我们。代官大人也知道雫井乡的鬼神传说吧？」

「那又怎样？」

「传说中的独臂鬼又出现了。您请看。」

驹三掀开眼前的蓝布，露出三方台上放着的东西。乍看还以为是白萝卜，定睛一看才发现居然是人的手臂，让代官忍不住「咿！」地惨叫一声。

「这是鬼的右手臂。」驹三正色说道，但那不管怎么看都是人的手臂。此时，代官才终于注意到驹三右手的衣袖从肩膀处便空荡荡地垂下。

「这该不会是你的手吧？」

驹三没有回答，只是将自己的手臂从三方台拾起，缓缓站起身，猛然凑向代官的面前。代官别开脸，一步步往后退。

「请把米还给我们。」驹三重复了一次：「不然像我这样的独臂鬼会越来越多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雫井乡的男人，都会像我一样这么做。」

代官一时间哑口无言，茫然地看着驹三，一会儿便猛然回过神：

「你这种威胁谁会相信，要是没了手臂，只会变得更穷困，恶果是你们自己要承担！」

「我就会这么做！」驹三身边的金次说道，站起身来：「要我做出抛下父母和孩子这种禽兽不如的事，还不如变成鬼算了。我也要变成独臂鬼！」

代官心想这不过就是逞口舌之快罢了，但如此放话的男子眼神没有一丝虚假或迟疑。不只这样，金次说完之后，他身后传来接二连三的附和声。

这些人说不定是认真的——代官内心萌生了一丝接近恐惧的怯意。

「官人，这个独臂鬼跟千年前不一样，他不是来杀人、也不是来抢米的。他只是来跟您商量而已。」

像是跟金次一人一边护着驹三似的、站在驹三身侧的雫井寺住持也开口了。

「若是乡里上有这么多人失去手臂，雫井就没有人能耕田了。这么一来，首先受到究责的，就是代官大人吧。」

「连住持也要威胁我吗？」

「不是这样的。他们不是发起一揆，而是来跟您商量，能不能跟您分一些米回去。」

「分米吗……」代官陷入沉思：「如果只是一、两成的话……」

话才出口，驹三便毅然开口：「七成。请把米粮的七成交给我们。」

「我怎么可能拿七成给你们！我态度稍微放软你们就得寸进尺……」

「可可……可是，我们已经预缴了往后三年的年贡了啊！」

驹三身后的阴影中，村长探出头来。他原先没有想顶撞代官的意思，但听着眼前三人的谈话，忍不住脱口而出。

「只要一年就好，请让我们缓缴七成的年贡吧。只要撑过这个冬天，明年秋天说不定就能丰收了。」

村长拼命求情，身后的男丁们也连声附和，更有人扬言若是连这点要求也不听，那也只能发起一揆了。

驹三手握着断臂，直直向前举着，步步逼近。

「请把七成的米还给我们。所有责任，由我这个独臂鬼来扛。」

早已失去血色的苍白手臂直凑在鼻尖，让代官忍不住咽了下口水。

若是无法收足年贡，不只会被耻笑为无能之徒，说不定还会被撤官，断了往后的升迁路。然而慈泉说的也没错，让他们发起一揆的后果更糟。加上现在饥荒严重，若是农民自断手臂，更会落人话柄。在领地内不用说，要是传到江户去，就等着被人取笑一辈子了。

虽然百般迟疑，代官还是做了决定：

「好吧，我就把七成的米借给你们一年。这样行了吧？那些堆在推车上的米袋，你们就连车一起拉走吧。」

瞬间众人欢声雷动，答谢代官的呼声传进了宅邸内。

金次也欢欣地跑向大八车，住持和村长交换了欣慰的笑容。

驹三缓缓让到一边，免得挡到推车的路。

松了一口气之后，伤口的疼痛才猛然袭来，又是一阵晕眩反胃，这时耳边响起了鼓励的声音：「做得好，驹三，你真了不起。」

定神一看，过去见的小鬼就在眼前。

「其他两个人去哪儿了？」

他四下环顾，却只看到大嘴巴的孩子。

「他们累坏了，毕竟一口气跳了千年远啊。」

真是难为他们了，驹三开口道歉，仰头看着他的小鬼脸上堆满了笑容：

「不用在意。用人心变成鬼，真是想不到。驹三，你真聪明。」

小鬼开心地夸奖他，伸手握住了他的左手，看向空荡荡的右手袖口，脸色又是一沉：

「但只剩一只手臂就没办法下田了，你再来要怎么办？」

他的田就交给金次的弟弟，接下来他会到慈泉和尚那儿帮忙。向小鬼说明后，小鬼又再度咧嘴笑了开来。看着小鬼的笑容，驹三也忍不住笑了。

突然间，眼前的小鬼消失了踪影。

「喂，过去见，你到哪里去了？」驹三转头寻找。

「我就在你面前。只是驹三看不见我而已。太好了，驹三，你体内的鬼芽已经摘掉了。」

听见过去见的声音，驹三大吃一惊。

「真的吗？鬼芽真的摘掉了吗？」

驹三问了又问，小鬼再三保证鬼芽就在他手中。

「驹三，只剩一只手臂会很辛苦，但你要保重。要活得久一点喔。我留了东西给你，是我之前备着的伤药。」

之后就再也听不到过去见的声音了。驹三拾起脚边的东西，拨开层层包裹的竹叶。像青苔的深绿色块状物，散发出淡淡的杉树香气。

「喂，驹三，你也坐上推车来。」

驹三笑着向金次应了声，小心翼翼地将右手臂和竹叶包捧在胸前。

第一卷 小鬼与阿民

天上人，首先造了鬼、尔后造了人

赐予鬼力量，赐予无力的人智慧

恶鬼为智慧尽头显化的姿态，即为人鬼

善恶与罪孽，不过是只存在于人世的道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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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光着身子，不会冷吗？」

阿民第一次向自己搭话时，小鬼真的吓了好大一跳。

山间已经覆上一层白雪。严冬中，腰间只围了一圈绑腰，看起来应该很冷吧。身高跟他差不多的女孩，直勾勾地盯着小鬼。

人类不可能看得见自己。她应该是在跟其他人说话吧，小鬼心想，四下张望，但身边没有其他人。小鬼怯怯地开口：

「……你，看得见我吗？」

「看得见。你的头发绿绿的，皮肤红红的。」

女孩往前踏出一步，朝着小鬼伸出手。由于太过震惊，小鬼动弹不得。女孩轻抚着小鬼颊边的头发，吸了吸鼻子：

「好像春天软软的嫩叶……而且味道好好闻，是初夏森林的味道。」

就连眼睛和鼻子比人类灵敏的鸟兽，也无法辨识出小鬼的存在。

——你们这些鬼的存在太过理所当然，凡间生物是看不见的。

山里的女神曾经这样告诉他。山神大人住在天界，偶尔会下到山里来。山神大人很美丽、温柔，但就连她也不曾碰触小鬼。

这还是小鬼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他人触碰。纤细的手指摸到藏在发丝间的小角。

「哇，好痒！」

小鬼忍不住抱头蹲了下来。缓缓抬起头，女孩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：

「你头顶的那个是什么？」

「这是角。」

「角？角不是只有野兽和鬼才会有的吗？」

「嗯，我是鬼啊。」

「你是鬼？」孩子愣了愣，用两根手指头将嘴角拉开：「我听说鬼像山一样大，脸长得这么可怕。」

「那样一点也不可怕，脸好怪。」小鬼哈哈大笑，女孩也松开手，一起笑了起来。

「我叫阿民，你叫什么名字？」笑够了之后，女孩问。

「我没有名字，山里的女神大人叫我小鬼。」

「那就是小鬼。」

两人相视而笑时，远远的高空传来宣告夜色降临的鸟鸣。阿民倏地仰起头：

「糟糕，没时间了，我该走了。」

「走……要回去了吗？」

这里是连猎人都鲜少踏入的深山林区，离山脚下有人烟之处十分遥远。

小鬼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过，也从不觉得怎么样，此时却突然感到一阵寂寞。

然而阿民摇了摇头：「不是，我在找我弟弟。」

「弟弟是什么？」

阿民努力解释给小鬼听，但别说手足了，小鬼也没有父母，所以怎么也听不懂。

「啊啊，是同一个母亲生下的同种啊。」

想起鸟兽交合的样子，小鬼总算明白。

「是吗，小鬼没有弟弟，也没有娘啊……真可怜。」

「可怜？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爹娘会疼爱孩子啊，尤其是娘更好，很温暖、又温柔，我最喜欢我娘了。」

「娘是这么好的东西吗？」

阿民大大地点头，小鬼忍不住浮现了羡慕的表情：

「真好，我也想变成人，让娘疼爱我。」

「弟弟也很可爱喔，小小的、香香的……不行，我得赶快去找他。」

想起自己的目的，阿民慌张了起来。

「阿民的弟弟进到这座山里了吗？」

「不知道，他三天前不见了，我怎么找都找不到。」

所以她才会独自进到深山里。

「他总是在我背上嘤嘤地哭，自己一个人一定很害怕，要赶快找到他……」

「那就交给我吧。」小鬼挺起胸膛：「这座山和森林的事，我什么都知道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「你等着，我马上问问森林。」

「问森林？」

阿民歪了歪头，小鬼没有回答，走向一边高耸的杉树，用红红的双臂抱住无法环抱的粗大树干，将前额贴上去。小鬼维持这样的姿势好一阵子，然后抬起头。

「是吗，谢了。」他向高高的树梢道谢，接着转向阿民：

「它说这座山里除了你没有其他人了。」

「那棵杉树这么说吗？」

「不是，我是透过这棵树，问了山里的每一棵树。」

树木的枝干中有水流过，经由树根与土中细小的水脉相连。也就是说，这座山里的每一棵树木都透过水彼此相连。小鬼如是说：

「结实的秋天结束了，没有人会来采集果子和蕈菇，野兽也开始冬眠，所以也没有猎人。大家都说山里静悄悄的。」

「是吗。」阿民的失望显而易见。垂下的肩膀瘦削，没有孩子该有的圆润。

「他到底跑到哪里去了……明明还只是个小宝宝……」

「小宝宝是什么？」

「就是刚出生还不满一岁的小孩，所以也还没取名字。娘总是忙着农活，所以都是我在照顾他。」

由于许多婴孩不满一岁就会死去，为了不要太快有感情，在活过一岁之前不取名字是乡里的习俗。

小鬼从未离开山里，对人世间的事什么也不知道。山里的野兽有些出生没多久就会走路了，所以他并没察觉到，出生不满一年的人类婴孩，不可能自己进到山里。

阿民似乎也深信弟弟是自己不见的。她担心地看着小鬼：

「说不定是在下一座山里，要快点……要快点找到他，不然就太可怜了。」

一直蹲着的阿民费力地抬起小小的屁股，身子却一阵不稳。

「怎么了，阿民，你不舒服吗？」小鬼扶起又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的阿民。

「不是，只是肚子饿了而已。」

一问之下，她从三天前开始找弟弟就什么也没吃。得让她吃点什么才行，小鬼想着，但山里能吃的东西都没了。

「真伤脑筋……要是能抓鱼给你吃就好了，但我没办法碰腥臭的东西。」

小鬼用手搔着绿色发丝下的脑袋，阿民缓缓摇头：

「不用了……我什么都不要。在找到弟弟之前，我什么都不想吃。」

「但不吃点东西也没办法去找你弟弟吧。啊，对了！」小鬼碰地敲了下手：「虽然没办法填饱肚子，我可以帮你补补气！」

小鬼又跑回刚刚的杉树边，大口吐气直到肚子都凹陷了，然后将嘴靠上杉树的树干上，深深吸气，将山的精气吸进胸口。就这样重复好几次，直到肚子变得鼓鼓的，又跑回阿民身边。

要是一个不注意，吸进的气就会跑出来。小鬼用左手捂住嘴，右手捏住阿民的鼻子。阿民无法呼吸，张开了嘴。小鬼将嘴凑了上去，把体内的精气一点一点吐进阿民体内。

「怎么样，阿民，有好一点吗？」

小鬼松口后问道。阿民有些讶异地摸着肚子：

「……肚子还是饿，但这边暖暖的。」

「这是我平常在吃的山的精气。」

「感觉又有力气了，这样就可以去找弟弟了。谢谢你！」阿民笑着说。

太阳已经下山，山里一片漆黑。小鬼担心地问：「这么暗，你要到下一座山去吗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万一……万一你弟弟也不在那里，要怎么办？」

「那就再到下一座山。」阿民答得理所当然。小鬼想了想，对阿民开口：

「这样的话，阿民，我带你去吧。」

「……你要跟我一起去找吗？」

「没错。有我在的话，到下一座山也能马上问到你弟弟在不在吧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从一座山到下一座山，我跑得更快。所以阿民，你到我背上来吧。」小鬼背向阿民，蹲下身来。

「可是背着我的话，小鬼会累吧。」

「不用担心，阿民这么小，一定跟初春的兔子差不多重而已。」

「小鬼还不是一样小。」阿民忍不住笑着，坦率地趴上了小鬼的背。

阿民比小鬼以为的还要轻，简直就像背着空荡荡的躯壳。

「要走了，阿民。抓稳啰！」

阿民细瘦的手臂紧紧环住小鬼的颈间，小鬼拔腿奔驰。

背上先是传来阿民的尖叫，然后是银铃般的笑声：

「好快、好快喔，小鬼！你好厉害，好像变成风一样。」

「这还不算什么呢！我还可以跑得更快！」

耳边的笑声让他好开心、好开心，小鬼就这样穿越黑暗的林间。

越过一座山，马上又看到下一座山，连绵的山峰没有尽头。一天之内就轻巧地越过了五座山，小鬼背着阿民，不断不断向西去。

不管身子再怎么累，小鬼也不在意。只希望往后的几百年都能像这样跟阿民在一起。

小鬼最害怕的，是这段快乐的旅程来到终点。要是找到阿民的弟弟，旅程就结束了。不过只要能看见阿民开心的样子，小鬼倒也觉得不坏。

然而两人的旅程却因为意外的理由告终。原该没有终点的山，来到了尽头。

眼前是一片辽阔的平地，再前方是小鬼和阿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的，无边无际的泉水，往远方拓展开来。

「山没了……山居然有尽头……」小鬼茫然地悄声自语。他一直深信着山峰会不断绵延，没想到却在西方来到尽头。

颈后传来啜泣声。小鬼转过头，看到阿民悲伤的表情、眼泪不断从双颊滑落：

「怎么办，小鬼……我弟弟、那孩子，是不是跑到那片大水洼的另一头了……」

小鬼从未离开过山里。别说是海了，连人类居住的乡间都没去过。小鬼不知该如何回答，只是背着哭到开始打嗝的阿民，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。

不知道这样站了多久。突然吹来强烈的阵风，小鬼站不稳，跟阿民一起跌坐在地。

「这不是东山的小不点吗？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？」

巨大的黑影将他们罩住，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。

「啊，黑鬼！这不是黑鬼吗！」

眼前的身影有着黑得发亮的肌肤、灰色的发丝，头上长着一根巨大的角。

仿佛被吓到忘记哭，阿民愣愣地张大了嘴，看着眼前高大的鬼。

「我记得是大概一百年前的事了吧。」黑鬼像是在说三天前的事。

约莫百年前，黑鬼在小鬼住的东方山里现身。

——小鬼、小鬼，帮我打开那座泉水的入口。

某天，山里的女神大人又突然出现，匆忙地要求小鬼。

——等我走了，再马上把泉水藏起来。等一下应该会有个高大的黑鬼过来，听好了，绝对不能告诉他泉水在哪里。千万不能告诉他我有来这里。

小鬼依照吩咐，打开泉水的盖子，待女神大人进去之后，又用周遭的树枝将泉水覆盖起来，小心藏起。没多久，黑鬼就出现了：

「喂，小不点，山里的女神来了吧。」

「她没来。」

「少骗我了，这一带还有她留下的香气。」黑鬼吸了吸高挺的鼻子：「女神在哪里？她躲去哪儿了？」

「我不知道啦。」

「装傻也没用，我会施展过去见的法术。不管女神躲在哪里，只要我想就可以看到。」

「过去见是什么？」

黑鬼解释给他听，小鬼这时才第一次听说过去见这种法术。

「哇，可以看到过去……你也太厉害了。」小鬼由衷感佩。

「懂了吧，所以乖乖告诉我吧。」

「不要，谁要告诉你！」

看小鬼怎么也不肯泄露，黑鬼乘着阵风，在东山四处寻找，但怎么也找不到被严密封印的泉水，只好悻悻然地离开了。

——谢谢你，小鬼，多亏有你的帮忙。那个黑鬼贪图女色，已经有好几个天女惨遭他的毒手了。

小鬼听不太懂这话的意思，但山神大人大大地夸奖了自己。

「啊，对了！」想起百年前的事，小鬼大叫起来：「过去见！使出过去见的法术就好了！」

「你在说什么？」

「黑鬼，拜托你，为阿民使出过去见之术吧。」

只要看到阿民弟弟不见的时候，就能知道他现在在哪里，小鬼是这么想的。然而黑鬼却一口回绝：

「别说傻话了，过去见之术只能为天上人使用，就连我也不能擅自施展。」

「这么说，你说要用来找山神大人是骗我的吗？」

「少啰嗦，你也骗了我啊！」

黑鬼恼羞成怒，往小鬼的脑门用力敲了一记。小鬼抱住头，黑鬼继续说道：「再说那个小女孩是怎么回事，她为什么看得见我们？」

「不知道，我也是第一次。我第一次跟人类的孩子说话。」

小鬼笑得正开心，拳头又往他的头招呼过来。小鬼匆忙闪避，继续恳求：

「拜托啦，黑鬼。我什么都愿意做，你为阿民施展过去见之术嘛。」

「我就说办不到了。要是被天上人知道我为人类施展过去见之术还得了，我跟你都会变成沙。」

鬼死后，肉体会变成沙砾。在天界与人界的交际处「硲」，有着一整片不断落下的沙堆积而成、鬼的坟场。

「你如果不想到坟场，就赶快扔下那个人类小孩吧。」

不管再怎么拜托，黑鬼都不肯点头。大概是明白状况了，阿民又开始抽抽噎噎起来。

看到阿民哭，最让小鬼难受。他绞尽脑汁：

「……如果……如果、我说能让你见山神大人……也不行吗？」

灰色短发下的尖耳朵动了动。

「山神大人应该就快下凡了。」

「你是说真的吗？」

跟头发同为银色的眼瞳散发出不同的光芒，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嘴唇。

「真的。跟去年和前年一样，今年山里的结实也很少。如果没有山神大人的气，春天就没办法抽芽了。」

「是吗……那个女神实在是小心谨慎，不管我追多少次，总是被她逃掉。」

「我会告诉你山神大人躲在哪里……你愿意施展过去见之术吗？」

在此之前，小鬼从未想过要背叛女神大人。愧疚感压得他喘不过气。即使如此，小鬼还是想实现阿民的心愿。

小鬼所言十分吸引人，黑鬼陷入了沉思：

「那个女孩想看的是多久以前的过去？」

小鬼不会数数儿。他困窘地望向阿民，阿民拗着指头算起来：

「弟弟不见以后，我找了三天，遇到小鬼以后，又找了三天。」

「六天前吗……这样也不用跳多远，说不定不会被天界发现。」

「你愿意施展法术吗？」

「你真的会告诉我女神在哪里吧？」

「我答应你！」小鬼大声承诺。黑鬼摇响了手中的锡杖：

「喂，小妞，专心念想你要看的是什么时候、什么地方。」

被黑鬼这么一吼，阿民怯怯地瑟缩起来。小鬼握住阿民的手，慢慢地问：

「阿民，你最后一次看到弟弟是在哪里？」

「嗯……在家里的地炉旁边，我把他哄睡了放进摇篮，然后就去打水……」

傍晚回到家里，就没看到弟弟了。阿民伤心地说。

「那就是去打水之前，你专心想着要再看一次弟弟睡着的样子。」

阿民点头，握着小鬼的手，闭上双眼。

叽——地一阵金属声响刺痛耳膜。地面猛地晃动，小鬼握着阿民的手向后仰倒，阿民也跌在他的肚子上。

「到了。」头上响起黑鬼的嗓音。小鬼缓缓睁开眼，回过神来，耳鸣跟地震都平息了。

手持锡杖的黑鬼站在一边，凝视着前方。他的视线彼方，像是黑暗褪去般、浮现一轮圆圆的光。

「来吧，阿民，快看。可以看到过去世喔。」

「……好黑，我什么都看不见。连前后左右都分不清。」

阿民趴在小鬼的肚子上，转头窥视四周。

「在这边，阿民……就在正前方，你仔细看。」

小鬼扶着阿民起身，将她转向光轮的方向。

凝神细看了一阵，阿民小声地叫出来：「是弟弟，我看见弟弟了……」

「嗯，阿民也在旁边。」

阿民蹲在摇篮旁，盯着弟弟的睡脸。相同的微笑，也在身边的阿民脸上漾开。

这是小鬼最后一次看见阿民幸福的表情。

「磨磨蹭蹭的，我要把时间调快喔。」

阿民去打水后，婴孩睡在摇篮里的画面一直没有变动，心急的黑鬼将时间的进程加快，摇篮前方火光的摇曳也跟着变快了。终于有人影来到地炉旁，阿民悄声道：「……是爹和娘……」

父亲将婴孩从摇篮中抱起，母亲跟在他身后，两人走出家门，来到紧邻的仓库。父亲将婴孩放在泥土地上，转头说了些什么。过去见之术听不见声音，不知道他究竟说了什么。只见母亲双手握在胸前，像是在祈祷般紧闭双眼，频频点头。

就在这时，婴孩突然像着火似的大哭起来。就算实际上没有声音传来，仿佛也能听见那刺耳的哭声。父亲用大手封住了那张小嘴，痛苦地别开扭曲的脸，同时双手猛地一阵用力。在他背后的母亲，眼泪簌簌地往下掉。

不断挥舞着的小小手臂，痉挛地抽动了几下，无力垂下。

父亲松开手的同时，母亲像是替补上来般奔向婴孩，用力地将他抱紧，但怀中的婴孩已经一动也不动。

时间流转，来到当天晚上。

一家六口坐在地炉边，围着锅子。好久没能吃一顿饱餐，三个孩子的脸上都洋溢着开心的光辉，但包括祖母在内的三个大人，则是脸色阴沉。

「原来如此，是这么回事啊。」倚着锡杖的黑鬼轻轻叹了口气。

「……他们明明说……那是兔肉锅的……」

喃喃地这么说的阿民，眼神一片空洞。

黑鬼再度用力挥了一下锡杖。

回过神来，三人又回到西山的山顶上。

小鬼向呆坐在地的阿民明快地开口：「太好了，阿民。知道你弟弟在哪里了。」

「……是我……是我把孩子……吃掉了……」

「嗯，弟弟在你肚子里。阿民和爹娘吃掉他，他变成你们的血肉了。」

「喂，别说了。」黑鬼制止天真的小鬼：「人类忌讳同类相食。」

小鬼闻言愣住：

「为什么？鱼虫鸟兽都会吃同类啊？」

「是啊，没错。人类是唯一厌恶吃同类的物种。」

小鬼依然不明就里地仰头望着黑鬼：「父母把小孩或蛋吃掉一点也不稀奇啊。你知道吗？野兽都会从眼珠子开始吃喔。眼珠子应该是最好吃的吧。」

对小鬼而言，这不过是每天在山林间所见自然风景的一环。到底有哪里不对，他完全无法理解。

黑鬼无奈地摇了摇头：

「人类跟我们鬼不一样，他们被赋予了智慧。智慧会生出敬畏，为了逃离敬畏带来的恐惧，他们设下了许多禁忌。同类相食就是其中之一。人是最厌恶吃同类、尤其是吃朋友或亲人的。」

「那为什么阿民的爹娘要吃掉小宝宝？为什么要让阿民他们吃？」

「应该是不这么做就没办法活下去了吧。」黑鬼的表情就像是嘴里含着什么难吃的东西：「你刚刚也说了，这几年山里的结实不足。不只山里，人类居住的乡里也是一样。」

食物不够，只好将无法成为劳动力的老人抛弃、减少孩子的人口。真的没有食粮，为了存活下去只好吃他们的肉。一次次的饥荒，在人间布下逼人触犯禁忌的浓重阴影。

「那阿民是……因为吃掉弟弟所以很伤心吗？」

「应该不只是这样吧。就算再怎么不齿自己的所作所为，弟弟也不会回来了。她的内心应该充满了诅咒、愤怒，和想要将自己撕裂的憎恨吧。」

小鬼忍不住转头看向阿民，这时他发现了。

阿民依然茫然地坐着，但从她的侧脸看得出额头微微鼓起。

「那……是什么？看起来就像角一样。」

「你说角？」黑鬼瞪大了双眼凝视阿民：「这孩子该不会……喂，慢着，不要随便靠近她！」

小鬼听不进黑鬼的制止，跑到阿民身边，在阿民跟前跪下，看着她的脸。说时迟那时快，阿民扑向了小鬼。

「阿……民！你怎么了，阿民！」

阿民把小鬼压倒在地，跨坐上来。阿民的脸就在眼前。小鬼这时才终于察觉，阿民的神情已经完全变了样。

她的双眼闪着红光——小鬼看见这样的光景。

阿民紧咬着牙，牙缝中泄出像是低吼的声音。就像要袭击猎物的野兽。

最让人不解的，还是她的前额。

她的双眉上方、靠近发际线之处，看得见明显的尖端突起，在盯着看的时候也不断伸长，划出一道圆弧状的线条。无庸置疑，就是一对角。

「为什么……人会长角……」

小鬼茫然失措地仰望着阿民时，阿民的双手扣上他的颈间，猛地用力收紧。

「阿……民……住手……」

小鬼拼命想拨开她的手，阿民却纹风不动。力气之大让人不敢相信。咕！小鬼喉间泄出仿佛被压扁的青蛙的声音，喘不过气来。

这不是阿民——是其他的什么东西，有某个神秘的怪物附在阿民身上，操控她的身体。

小鬼无法呼吸，视野渐渐模糊。在逐渐飘远的意识中，仿佛听见黑鬼的怒吼，然后是「嘎！」一声野兽般的叫声。压在喉间的重量突然消失了。

「喂，小不点，振作点！」

脸颊被拉扯的痛楚，让小鬼不禁睁开了眼：

「……不要……好痛……」

勉强挤出沙哑的声音，像是也将原先受到压迫的气管给撑开，小鬼猛地咳了起来。

「真是的，净给我添麻烦。」

嘴上说得凶狠，黑鬼其实暗自松了口气。然而就在黑鬼不设防的当下，小小的身影又再度扑来。「好痛！」黑鬼叫出声来，阿民紧紧地咬住他的手臂。

「这个怪物！」

黑鬼拼命将她扯开，但阿民就像发了狂的狗不肯松口。

「阿民……快……住手……」

小鬼连坐也坐不起来，根本无力阻止。黑鬼怒火攻心，往紧咬着右手上臂的阿民前额就是一拳。

啪叽！响起了骨头碎裂的声音，阿民往后飞了身高的几十倍远，撞上一棵松树的树干。

「阿民！」小鬼连忙就要往她跑去，被黑鬼一把挡住。

「算了吧，那已经不是阿民了。是叫人鬼的怪物。」

「人鬼？」

「额头长了两支角，就是人鬼的证据。」

靠在树上垂头坐着的阿民缓缓抬起脸来。应该是被黑鬼的拳头打中，额前的一支角断了。但阿民的神情依然像野兽一般，恶狠狠地瞪着两只鬼，站起身来。

「没办法了……看来只好杀了她。」

「不要，黑鬼，快住手！」

「别碍事！她现在这个样子，已经不可能变回人了。」

但小鬼还是紧紧地巴着黑鬼。就在两人拉扯不下的同时，阿民的喉间传出动物般的低吼，向他们走来。

「滚开！就算她的肉体只是个孩子，要是不留神连我们都会被干掉！」

黑鬼将小鬼甩开，转身面向阿民。

「住手，黑鬼！拜托不要杀死阿民！」

小鬼悲痛地哭喊着，黑鬼还是高高扬起拳头。

就在这时，阿民突然停下动作，原先失去理智的眼神开始聚焦，与小鬼对上眼：

「小……鬼……」

「……阿民……是我……你认得我吗？」

阿民浅浅一笑，向前倒了下去。

小鬼连忙赶到她身边，但阿民已经没了呼吸。

黑鬼伸手拭去额前的汗水：

「她好一阵子没吃饭，所剩的力气也不多了吧。把所有的力气一口气用完，身子也撑不住了。」

化为人鬼者，会使出非比寻常的力气。但那超出人体负荷的力量，也会削减当事人的性命。

黑鬼的解释完全传不进小鬼耳中。他撑开阿民的嘴，拼命将自己的气吹进她口中，但不管他多么努力，阿民依然一动也不动，不出声，也不笑。

「阿民……阿民……快张开眼睛……拜托你，不要死……」

小鬼抱着阿民的尸体，拼命恳求。

「喂，没时间让你在那边哭了。看来我们被发现了。」

黑鬼气恼地抬头望着上空，就在这瞬间，四周被一道刺眼的光芒包围。

跟过去见的时候有些不同，在泛着淡黄色的暖光包覆下，身体轻飘飘地浮了起来。光芒太过明亮，让他们睁不开眼，即使如此，小鬼依然没有放开阿民。

待小鬼终于睁开眼，山、树木、绵延到远方的海，全都消失了。

「你们两个给我惹出大麻烦了呢。」

眼前是身着华美羽衣、有着前所未见美貌的天女。

第一卷 千年之罪

生命如波涛

诞生、粉碎，尔后沉入唤作硲的水底

灵魂在硲得以净化，又将赋予新生

鬼芽寄宿者将被排除在轮回之外，此乃宿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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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这里是哪里？」小鬼睁大双眼四下张望。放眼望去是一片雪白，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雾气中。

「这里是『硲』。是天界和人界的交界处。」

响起了宛如温柔铃音般的嗓音。山中女神十分美丽，但眼前的天女有着更神圣不可侵犯的美。就连黑鬼也忍不住吹了声不合时宜的口哨：

「我见过不少天女，还是第一次看到像你这么上等的。」

他下流的言行让天女微微蹙起眉：

「你有多好色，就连天界也有所耳闻。甚至有人认为应该好好惩罚你……」她向黑鬼投来谴责的目光：「这次的事倒成了个好理由呢。居然滥用过去见之术，还造出了人鬼。」

「哼，别开玩笑了，擅自施术的事先不说，人鬼可不关我的事。这小妞原本不该看见我们的，但她却看得见，可见她打从一开始体内就寄宿着鬼芽了。跟我们无关，她本来就迟早会变成人鬼。」

「人鬼什么？鬼芽又是什么？」

小鬼抱着阿民插嘴。天女用充满怜悯的眼神看着他：

「怀着纯洁之心犯下罪行，有时就会生出鬼芽。」

「罪行……是说吃了弟弟的事吗？为什么这会是罪行？野兽和禽鸟都会这么做……」

「我刚刚不是说了吗，因为人类认定这是罪。」黑鬼不耐烦地回答，天女也点头。

「所谓的罪，是由人的智慧生出的。只要他人、或是自己认定是罪，那就会成为罪，折磨那个人的心。」

「最有趣的是，随着时间过去，规范和禁忌也越来越多。」黑鬼笑着说：「真搞不懂，人类为什么要这样让自己越来越难生活。」

他嘲笑着人类不断增加自身束缚的愚蠢行为。

「我们鬼族没有罪恶、也没有天谴，没道理被找来这种地方啊。」

「你们要遵循天上的道理。这次的事虽然不必受天谴，但必须负起责任。这一点绝不宽贷。」

天女说完，黑鬼不悦地垮下了脸。天女不理会他，弯下身，将美丽的脸凑近小鬼：

「这女孩也对自身犯下的罪感到无比羞耻吧。因为无法承受，所以体内才生出鬼芽。」

天女大人的话在小鬼脑中回荡，小鬼忍不住觉得奇怪：

「可是阿民不知道自己吃了弟弟呀，所以才会一直到处找弟弟。那是为什么……」

「她或许是使用了遗忘的咒语吧。」

「遗忘的、咒语？」

「遇到难以忍受、活不下去的痛苦遭遇，人类有时会使用遗忘的咒语。」

「那小妞应该早就知道，那天她吃的肉根本不是兔子。」黑鬼的目光落在小鬼怀中：「只要有契机触发鬼芽破裂生长，就会变成人鬼。你也看到了吧，那就是人鬼。碰到人就杀，再也无法恢复神智。就这样一直到死，直接下地狱。」

「地狱……阿民也会下地狱吗！」小鬼猛地睁大了眼，抱着阿民的双手更用力地抱紧了些：「不可以，阿民什么坏事也没做，拜托不要让她下地狱！」

「小鬼，小鬼，你冷静一点。我想应该不用担心。」天女温柔地安慰着紧抱一动也不动的阿民的小鬼：「这女孩确实变成了人鬼，但所幸她没有杀害任何人。她不会下地狱的……只是，」天女脸上的微笑蒙上一层阴影：

「被鬼芽寄生的人，就不能再赋予生命。」

咦？红红的脸蛋仰头望着天女。

「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不管是人，还是其他生物，她都不能再转世。会从生命的轮回中剔除，灵魂就此消散。这就是她的宿命。」

鬼芽一旦寄生于生命，就不会轻易放手。就连天上人也无法根除，只要吸收了怨恨或痛苦，便会再次萌芽。人类不用说，就算生为鸟兽，也会发狂化为异形之物。

所以这样的灵魂不能重获新生，只能在「硲」迎向消逝的死亡尽头。天女解释道。

「这么说，阿民就这样死掉吗？在这边分开之后，我就再也见不到阿民了吗？」

「就是这样。」

「我不要！我不要这样！阿民太可怜了！」

小鬼将怀中的阿民抱得更紧，像是决心不放手。额前生出的角如今已经不见踪影，阿民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。

「你看好了，小鬼。」

天女优雅地高举右手，飘散在四周的乳白色雾气散去，眼前的景色全然不同。

「好美！」那瞬间，小鬼甚至忘了阿民，张大嘴抬起头。

眼前的景象是如此庄严。

小鬼身在高塔中，就像被细长的卷贝罩住，围绕四周的筒型墙壁闪着耀眼的白磁色光辉，不管头抬得再高也看不见天边。像是从墙壁延伸出来、贝壳似的道路，呈螺旋状无穷无尽地延伸。

沿着这条道路旁的内壁有无数孔洞，就像蜂巢般整齐排列。顺着螺旋的道路往上走的，是各式各样的生物。

鸟兽、虫子、甚至是没有脚的鱼，都像蚂蚁般排成一排，不是用走的、也不是用飞的，就只是顺着螺旋状的高塔内壁缓缓旋转、像是被运送上去般慢慢上升。在队伍当中，也有人类的身影。

「那些是在人界结束生命的灵魂，维持着上辈子原先的样貌。下一世该生为什么样的生命，就在这座塔内定夺。」

鸟转世为鸟、虫转世为虫、人转世为人。不管是哪一种生物，都希望能生为与前世同样的生命。不过若是灵魂的格局不匹配，就会生为别种生物，这样的例子也不少见。

「那个洞只有人进去。」一直看着的小鬼，指向塔三层楼高处的某个地方。

「没错，那是人转世为人的灵魂通过的地方。」

「咦，下一个男人进了隔壁的洞。那个婆婆到那么上面的洞去了。」

天女说那分别是人转世为野兽、以及人转世为鱼的通道。

「喔，人也会转世为狐狸跟岩鱼啊。真厉害。」

看小鬼这么热切地看，天女语带怜悯地开口：

「小鬼，不管你多么希望，那女孩都不能进到那里……不，不管是哪一种生命，她都无法转世。」

红色的脸蛋垮了下来，就连蓬松的绿发也突然塌下，就像整个人缩小似的。小鬼悲伤地看着阿民：

「为什么？为什么就只有阿民……看啊，角已经不见了，她的表情也不可怕了啊。」

小鬼就像是不讲道理的小孩，但天女依然耐心向他解释：

「地狱是只为人类而存在的，你知道吗？」

绿发随着小鬼摇头而晃动着：

「不知道。我听进到山里的人说，地狱是很可怕的地方，只知道是这样。」

「追求地狱的，就是人类自己。犯了罪过就必须接受天罚。这是拥有智慧的人类自己决定的。」

所有生命都会在「硲」这里落下前世的尘埃，进入下一世的轮回。

然而唯有人，让这个过程变得复杂。因为有了智慧，前世的罪成为难以消除的污点、紧紧依附着灵魂，无法轻易剥除。

接受天谴而赎罪。曾几何时，这对人来说成为必要的行为。地狱就是在这样的缘故下造出来的。

「可是啊，小鬼，就连地狱也无法拯救被鬼芽寄生的灵魂。你想像一下，灵魂就像玉石，玉石上沾染的脏污可以拭去，但缺损的伤痕是无法复原的。」

不管天女如何费心解释，小鬼还是没有要放开阿民的意思。看来除了强硬地将他们拉开之外别无他法。天女微微蹙起美丽的眉头：

「没办法了。黑鬼，来帮我……哎呀，黑鬼跑到哪里去了？」

明明应该在自己身后的黑鬼消失无踪。察觉这一点的天女四下张望。

「黑鬼刚刚追着经过的其他天女跑走了。」

「他如此好女色，真让人头痛。得在他惹出事端之前找到他才行。」

天女大大叹了一口气，要小鬼在原地等待，便转身去找黑鬼了。

目送她扬起羽衣远去的背影，小鬼再度低头看着阿民的脸：

「阿民……再一次就好，张开眼睛好不好？」他轻抚那张晒得黝黑的光滑脸蛋。

就像听到小鬼的声音，阿民的睫毛微微地震动了一下。

接着那双眼睑真的打开了。小鬼惊讶地差点把阿民的头摔了下去：

「阿民……你醒了吗？你认得我吗，阿民？」

茫然望着上空的双眼，缓缓在小鬼脸上对焦。

「小……鬼……」

「阿民！阿民复活了，我又见到你了！」

小鬼紧紧抱住阿民。阿民有些难受地挣扎了一下，然后像是察觉了什么：

「嘴里有绿色的气味……小鬼，你又分了山里的气给我吗？」

「嗯，我吹了好多好多给你。一定是因为草木的精气，阿民才会醒来。」小鬼终于松开阿民，开心地笑着。

「这里是哪里……」

「这里是『硲』。是死掉的生命能得到来世生命的地方。」

「……我也死了吗？死掉了，准备得到来世的生命了吗？」

天女刚刚说的那些话，绝不能让阿民知道。眼下有更重要的事。

「阿民，快逃吧。你不能留在这里。」

「逃，要逃去哪里？」

嗯……小鬼陷入深思。他也是第一次到「硲」来，还真想不到可以逃到哪里。

「到哪里都可以，我只要跟小鬼在一起就好。」

「……跟我？」

「对，跟你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。不管是要逃、要死，还是得到来世的生命。」

对了！小鬼灵光一闪。

这样就能让阿民逃离「硲」。这是跟阿民继续在一起最好的办法。小鬼蹦蹦跳跳地拉起阿民的手：

「跟我来，阿民，往这边。」

阿民应声，紧握住红色的掌心。眼前还是一样的笑容，掌中的手却没有温度。或许阿民的生命真的已经结束了。

但现在没时间想这些，要是拖得太久，天女跟黑鬼就要回来了。小鬼拉着阿民的手，奔向螺旋的道路。

「对不起，借过！」

他们越过了虫鱼鸟兽，一路往上跑。

「小鬼，我们要去哪里？」

「可以转世成人的洞。我记得是在这边……啊，找到了！」

划出圆弧的螺旋前方，可以看到陆续有人进去。是刚刚天女说的，人投胎成人的洞。

「小鬼也会变成人吗？」

「对，这样就可以住在人类的乡里，可以跟阿民在一起了。而且……」

小鬼突然闭上嘴。墙上洞的另一头，是辽阔的白磁色大厅。接下来要转世为人的许多灵魂，都聚在大厅正中央的地方。

「不好，是天上人。要是被发现就糟了。」

大厅各处都有穿着白色与水蓝色衣服、打扮明显不同的男人。在小鬼眼中，天上人与人类看起来完全不同。

小鬼与阿民拼命挤进人群中。

「你，到那边去。你过去那边。」

在大厅后方的一整面墙上，又开了数十个洞口。人们在天上人的指挥下，各自前往指定的洞口。

「那个洞是什么？进去那里就可以变成人了吗？」

小鬼拉了拉身边人的衣摆。老人回过头，看见阿民：

「怎么了？找我有什么事吗？」

老人似乎看不见小鬼，也听不见小鬼的声音。

「怎么了？你说吧。」

老人亲切地在阿民面前蹲下。阿民重复了小鬼的话：

「进到那个洞里，就可以变成人了吗？」

「对啊。那个洞很深很深喔。」

「有那么深吗？」

阿民看着漆黑的洞口，瑟缩了一下，紧紧握住小鬼的手。

「没什么好怕的。那是通往娘亲肚子的通道。」

「娘的？」

「只要进到那个深深的洞里，大家都会变回小宝宝。」

「变回小宝宝？老爷爷，你也会变成小宝宝吗？」

阿民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。老人咧开没牙的嘴笑了：

「虽然我现在又老又皱，最早也是个小宝宝喔。」说完，他的嘴角依然上扬，望着阿民的眼神带了些怜悯：

「还这么小就到这里来，真是可怜。希望你下次能活到像我这样皱巴巴再来。」

「像老爷爷一样皱巴巴？」阿民有些嫌恶地垮下脸。老人又笑起来，用皮包骨的手轻轻覆上阿民的头：

「活得越长，就会遇到越多辛苦的事。要忍耐的事比快乐的事多得多。不过还是有很多事情，要活到这把岁数才会明白。幸也不幸，这就是人的宿命啊。」

听不懂老人的意思，阿民困惑地歪了歪头。

「什么是幸、什么是不幸，总要随着年岁增加才会懂……抱歉，对小孩子来说太难懂了吧。」

他又摸了摸阿民的头，转向前方。天上人唤了老人过去。跟阿民聊天的同时，队伍也一直在前进，已经轮到老人了。

然而天上人的目光略过老人，看向他身后的小鬼：

「这里为什么会有鬼？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」

「糟了，被发现了！」

就算人看不见，还是瞒不过天上人。

「有鬼混进来了，快来人抓住他！」

随着天上人的嗓音，四周传来啪哒啪哒的脚步声。与如同贵族的天上人不同，一群怒发冲冠、蓄着胡、武者打扮的男子现身。

「小鬼，怎么办？」

「往这边，阿民！被他们抓到之前先进躲那个洞里！」

小鬼拉着阿民的手，从老人身边钻过、跑出了人群。小鬼跑向墙上并排的无数洞口。

「慢着，站住！鬼不能穿过那些洞！」

小鬼无视身后传来的呐喊，带着阿民跑进洞里。

洞窟中漆黑无光，加上刚刚一直待在散发淡淡光芒的白磁色大厅，就连小鬼也完全看不见。但小鬼还是紧紧握着阿民的手，继续向前跑。从洞窟的入口处不断传来怒骂及脚步声。

啊！身后的阿民叫出声来，差点松开紧握的手。她绊到脚，好不容易才用右手支撑住身子。

「阿民，上来吧。这样比较快。」小鬼蹲下身，背起阿民，再度向前跑。

要是在山里，他可以一直飞奔不停，但现在身子却莫名沉重。就像是在下雨的盛夏林间，又闷又湿又热，不时脚滑。周遭微微散发着像长满水草的沼泽气味，让小鬼闭上了嘴。

「小鬼，还好吗？」背上传来阿民担心的声音。

「没事。」小鬼将力气集中在丹田，继续往前迈步。

「呐，小鬼，」走了一阵子，阿民再次开口：「你刚刚不是有话没说完吗？变成人以后，就可以跟我在一起，而且……」

小鬼想了一下才记起来他们到大厅前聊到一半的事。

「而且什么，告诉我吧。」

「嗯，」小鬼点头，没有停下脚步，对阿民开口：「而且，我开始想要一个娘了。」

「你想要娘？」

「阿民，你不是告诉过我吗？娘是最好的……其实在山里的时候我就一直很羡慕，因为鸟兽也都有娘。」

「对啊，只要变成人，小鬼也会有娘了。」阿民在背上肯定地说，让小鬼忍不住大大地咧开嘴：

「好期待喔，等我有娘了，就要让她帮我理毛、帮我舔脸。」

「人的娘不会做这些啦。」阿民笑了起来。

「那娘会做什么？」

「娘会抱我们、摸我们的头……还是小宝宝的时候，会喂我们喝奶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这么说来山里的野兽也会喂幼兽喝奶呢。等我变成人，我也要让娘喂我喝奶。」

小鬼期待地笑眯了眼，就在这时，背上的阿民突然叫出声来：

「怎么办，小鬼，我把弟弟给忘了！」

「咦？」

「我应该要去找弟弟的……那孩子还是小宝宝，现在应该正哭着想喝奶吧。」

在过去见看到的事，阿民已经不记得了。就在小鬼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回答时，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「阿民，我们先走吧。等转生到人世，我们再一起去找他。」

身后脚步声逼近的黑暗中，传来轻轻的一声「嗯」。

小鬼加快脚步，努力想甩开追兵，但身体却不听使唤。越是往前进，就越闷热喘不过气，光着的脚丫子每踩一步就深深陷进地面。

「这是怎么回事……在动吗？」

原先像坚固土地的地面，曾几何时变得柔软，使双脚深陷其中，传来微微的波动。不只地面，就连黑压压的墙面和天花板，也随着噗通、噗通的低沉声响动着。

就像是走在通往无底沼泽的泥泞中，每走一步地面就越黏稠，费上好大的劲也拔不出脚。背上的阿民也越来越重，让小鬼喘不过气。

「找到了，快抓起来！」

看来天上人发现他们了。感觉身后的气息逼近，小鬼慌张之下双脚一滑，一屁股跌坐在泥泞的地面。

「哇哇哇哇，这是什么，好滑啊！」

小鬼和阿民就这样屁股着地一路往下滑。四周一直是一片漆黑，两人都没有发现原先笔直的地面慢慢倾斜，途中突然变成陡峭的斜坡。斜坡就像是被水冲过的黏土，非常滑溜。

就像是从冰冻的雪山斜坡滑下，两人的身体快速地往下掉。但就在坡道中间，小鬼的身体突然停住，身后的阿民一鼻子撞上小鬼的头。

「好痛……」阿民捂着鼻子，不过多亏蓬松的绿发，似乎没有受伤。

「怎么了，小鬼？前面没路了吗？」

「不是，我的头卡住了，没办法继续往前。」

斜坡般的洞穴，天花板和墙面逐渐逼近般越来越窄。小鬼的头卡在低矮的天花板上，动弹不得。

「唔……好奇怪，怎么都弄不掉。」

小鬼努力歪着头，头顶却卡在天花板上动不了。卡住的不是他的头，而是绿发中只有姆指大小的角。

「就说了吧，鬼是无法通过这里的。」

远远的高处传来一道微光，照亮小鬼和阿民的背影。追兵从变成坡道的狭窄洞穴入口处探头看着。

「——大人，找到鬼了！」

下属呼唤天上人的声音传来。但小鬼还是不放弃，这是大人得伸展身子才能勉强通过的狭窄通道。就算他们真能钻进洞里，要将他和阿民拉出去也是一大难事。

然而天上人从上方探头看了一眼，说：「看来是动不了了。乖乖待着，马上就结束了。」接着不慌不忙地向洞穴伸出手。就像一阵猛烈的狂风吹过一般，有一股力量将身体往后拉。

「哇、要被吸走了！」

阿民尖声叫了起来，紧紧抱住小鬼的颈子。

勉强将两人固定在原地的，就只有小鬼卡在天花板上的角。

「真难缠，不要增加我的麻烦。」

风势增强，原本紧贴着小鬼背的阿民，身体不断向上浮起，只剩下双手还紧圈着小鬼的脖子。

「我不行了，小鬼，手要麻了。」

「阿民，不可以放弃！」

小鬼抓住就要松开的手，将阿民拉到自己身前。就在红色的臂弯紧紧抱住阿民时，头顶传来一阵痒。

小鬼为了将阿民往前拉而扭动身驱，深深卡进天花板的角松动了。

「糟糕，要松脱了！」

就像被卷入龙卷风一般，身体开始往上飘。小鬼下定决心：

「阿民，你先走吧！」

「我不要，我要跟小鬼一起……」

「我一定会跟上去的，所以阿民，你先走！」

小鬼使尽全身的力气，往阿民的背用力一推。阿民就这样往斜坡的深处坠落。

「小鬼——！」

只剩下阿民的呼唤声在耳边回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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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小鬼，你做了什么好事！」

被天上人使劲从洞穴中吸上来之后，小鬼被制住双手，抓到天女跟前。

「你犯下了比使用过去见之术更严重的罪过。」

「真是的，有够会惹麻烦耶。」黑鬼在天女身后一脸不耐。天女瞪了他一眼，像是在说「真要追究起来是谁害的」，让黑鬼闭上嘴。

「我只是无论如何都想让阿民活下去。」

小鬼低着头，低声说道。

「我明白你同情那女孩的心情，但是小鬼，你知道让女孩下到人界，会有什么后果吗？」

「后果……」小鬼一脸不安地抬头看着天女。

「被鬼芽寄生的人之所以不能再获得新生，还有另一个理由。」

天女的神情复杂，像是后悔没有早点说出来，又像是懊恼现在说这个也为时已晚。但小鬼仍然睁着大大的双眼望着天女，等待她继续说下去。

「鬼芽若是获得新生，就会纠缠着那个灵魂千年不放。」

「千年……但人跟野兽还有我们不一样，他们活不了这么久啊。」

「不管死了几次、转世几次，千年间鬼芽都会让那个人心生恶念、不断重复恶行。就是这么回事。」

小鬼惊讶地张大了嘴。

「由于你给了那个女孩新生，也开启了鬼芽千年的轮回。那孩子在接下来的一千年间，一定会转生成人，并且为他人带来祸害。」

这样的力量是绝对的，就连神明也无法阻止。

「阿民……阿民会怎么样？」

「每次转世，鬼芽都会萌生，让她做出可怕的恶行。」

「……这样每一世阿民都会下地狱吗？」小鬼怯怯地问，天女却摇了摇头：

「不。犯下罪行者，死后会下地狱。但鬼芽凌驾了这个道理。」

「也就是说，那女孩在接下来的一千年不会立刻下地狱，每次转世都会不断犯下恶行啰？」黑鬼代替张口结舌的小鬼问道。

「对……所以被鬼芽附身千年的人，往后的千年注定在地狱中度过。最后生命将归于虚无……」

「这样阿民太可怜了！」小鬼紧抓着天女的衣摆恳求：「如果……如果阿民不做坏事，好好活过这一千年的话，就不用下地狱了吧？」

「小鬼，这是不可能的。」天女用心疼的眼神看着他：「鬼芽的力量无比强大、无比可怕，只因为些许的恶意或不幸就会萌芽，将人变成鬼——变成人鬼。你应该也看到了吧，像是发狂野兽般的可怕状态。」

血红的双眼、细瘦的双手，紧紧掐住自己脖子的力气。小鬼想起，忍不住咽了口口水。

「算了吧，比起担心那小妞，更该担心你自己吧。应该要先求她不要把你变成沙才对。」

就算黑鬼无情地说，小鬼依然不肯放弃。他绞尽脑汁想了好一阵，再度抬起头：

「天女大人，要把我变成沙也没关系。不过请您等我一千年。」

「你会这么要求，是有想做的事吗，小鬼？」天女讶异地俯视小鬼。

「我要用这一千年，阻止阿民的恶行。」

「你说什么？」

「阿民只要一转世，我就盯着她，只要她做坏事我就阻止。这样阿民就不用下地狱了吧？」

如此异想天开的话，让天女睁大了双眼盯着小鬼。然而黑鬼立刻无情地说：

「人什么时候、会生在哪里，就连天上人都不记得。你是要怎么找人？」

小鬼语塞，沉默下来。黑鬼不留情地咧开恶意的笑容：

「再说了，你没办法离开山里一步吧？好歹得像大爷我一样在人类村庄和大海都能来去自如，不然就算你要找也无从找起。」

「对喔……我去不了人类的村庄。」小鬼沮丧地垂下了肩。

「……这么说，也是。」天女回应了小鬼无力的呢喃。

「若是鬼芽寄生体内，那个人就能看见你们……只要追踪这股强大的力量，说不定就能找出她的下落。」

突然有道明亮的光照亮了小鬼的脸——就在这个时候。

遥远的天上响起优美的音色。像是鸟鸣、又像乐曲般美妙的声响，彼此相叠着降了下来。

仰望着卷贝般螺旋向上的天边，天女微微颔首：

「上天传了旨意下来。小鬼，就实现你的心愿吧。」

「真的吗，天女大人！」

小鬼的脸色亮了起来，倒是黑鬼一脸质疑地瞅着天女：

「这是在发什么疯？人类的寿命了不起五十年，千年可是要摘二三十颗鬼芽，最好是做得到啦。」

「我做！就算是一百颗、两百颗，不管多少我都愿意！只要能见到阿民，这一点点不算什么！」

「听好了，小鬼头！」黑鬼又往小鬼的头上狠狠敲了一记：「你懂不懂，转世之后就会把前世的事忘得一干二净。就算看到你，她也不可能想起你。」

「……那也没关系。」小鬼喃喃说着，低下了头。

「要是想起我，阿民说不定也会想起弟弟。所以忘记了也好。只要能见到阿民就是赚到了。」说着，小鬼又仰起脸笑了。黑鬼哼了一声，转过身：

「随便你，反正不关我的事。」

「这可不成。黑鬼，你要跟小鬼同行。这也是上天的旨意。」

「开什么玩笑！为什么我得跟着他！」黑鬼双眼圆睁，天女的一个眼神就让他闭上了嘴。

「你擅自使用了过去见之术，这样的处置恰到好处。」

「意思是……这是对我们的惩罚吗？」黑鬼凑近天女面前：「我不接受。要惩罚就速战速决，居然要拖上一千年，未免太麻烦了吧。」

接着他像是为了不让小鬼听见似的压低声音：

「先不说我，小鬼头犯的罪这么重……就算让他化成沙也不过分吧。」

天女的嘴角牵起与之前全然不同的笑容。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表情，让黑鬼瞬间忘记抱怨，赞叹地叹了口气。像是对这样的黑鬼感到厌烦，天女往后退了一步，再次开口：

「这一切都是上天慈悲。等完成这个使命，会有奖赏等着你。」

「你说奖赏？」

「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。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愿望，上天应该都会实现吧。」

黑鬼凝视着天女的脸，想看出她是否说谎，然后笑了：

「这样的话，我想要一个无上的奖赏。」

「是什么呢？」

「你。只要你能属于我，我就接受。」

犹豫在天女脸上转瞬即逝：「好吧。」她再次绽开微笑答应了黑鬼。

「好，你可别忘了这个约定。」黑鬼不再推托，立刻充满干劲。

「小鬼，你也是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只要能保护那女孩转世一千年，你也会有奖赏。」

黑鬼收起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，讶异地看着天女。

「我不需要奖赏，只要阿民平安就好……」

「有个希望，也会带来动力。你就许个愿望吧。」

天女温柔地劝说，小鬼陷入了深思：

「对了！我想变成人！」

咚！黑鬼的拳头又招呼了过来：

「想清楚好不好！为什么要变成那种软弱无力的东西，要变至少也变成熊吧。」

「熊也不错，但冬天就会一直睡，还是人好。我想要娘。你知道吗，黑鬼，人的娘不会帮孩子梳毛、也不会舔孩子的脸喔！」

「我知道啦！」黑鬼一脸无趣地说。

「我想让娘抱在怀里，摸我的头、喂我喝奶。」

看着笑容满面的小鬼，天女温柔地微笑：

「我知道了，小鬼。待平安度过这千年，就实现你的愿望。」

哇啊啊，红色的身躯像野兔般开心地跳着。

黑鬼看来还是充满质疑，但天女假装没看见，严正宣布：「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。你们两个都没异议吧。」

两只鬼点了点头，天女伸出手：

「首先，借一下你的锡杖吧。」

接过黑鬼手中的锡杖，天女将之高高举起。从天上落下宛如白色闪电的光芒，直直击中手杖前端。手杖发出闪电般的白光。

天女拨开小鬼的绿发，用发光的手杖前端轻抚他的小角。

「哇哈，好痒……哇哇哇哇哇，怎么回事！」

小鬼的身体被光芒包覆，刺眼的光让黑鬼不禁别过脸。待光芒缓缓消退，红鬼消失了，眼前是看似人类之子的三个小孩。

「哎呀，这是怎么了？我的手看起来就像人。」

大嘴巴的孩子直盯着自己的双手看。尖锐的爪子消失了，肤色的掌心软绵绵的，感觉一点力气也没有。

「这样子就可以下山了。样貌比较接近人，这样去见那女孩的转世，也不用担心吓到她。」

「嗯，我知道了……但这两个又是什么？」

「这是用你的身体做的人偶。你试着念想让他们动。」

小鬼照天女说的想着快动，咻！两个人偶就猛地站起身来。

「哇！」小鬼张大了嘴向后一跳，两个人偶突然往不同的方向跑走。

「等一下、等一下！」大嘴巴的小鬼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。

「要学会如何操控自如，还需要一点时间呢。」

眼前像是孩子们在玩捉迷藏，让天女忍不住浅浅笑了起来。然而看着同样的光景，黑鬼依然板着一张脸：

「居然还特地用奖赏诱惑我们，到底有什么打算。」

他跟小鬼不同，可不会被甜言蜜语给迷惑。

「我们犯下了禁忌，我实在不认为上天会放过我们。照理说别说奖赏了，等着我们的应该是你们称之为『谴责』的惩罚才对。」

「这就是给你们的惩罚啊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天女脸上依然是同样的沉稳微笑，黑鬼却感到背脊一凉。

「接下来的一千年，要持续使用过去见之术，不断摘除鬼芽。这就是你们要接受的惩罚。」

「使用过去见之术？」

天女将手中的锡杖交还给黑鬼：

「不过要使用过去见之术的，并不是你……而是小鬼。」

「那个小鬼头怎么可能施术，别说一千年了，一百年就会气力用尽……」

银色的眼瞳一震。他转向天女，天女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背向他。

终于抓回两只木偶，小鬼笑了。

「不管你转生多少次，我都一定会找到你……等着吧，阿民。」

那幸福的笑容，让黑鬼的眼眸蒙上一层阴霾。

第一卷 最后的鬼芽

人鬼现身之处，血流成河、尸横遍野

鲜血与尸骸，激发憎恶与疯狂

如凤仙花般，散播邪心之种

引发混乱，招致争战

人世间将化作弥漫悲惨哭号的地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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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总是在发呆，是在看什么？」

身后传来温柔的嗓音。

「山。」将圆滚滚的脸蛋托在莲花般展开的双手中，多美回答。

这片低洼的土地，东、西与北方三面环山。每天这样眺望也不腻，是因为这些山看起来和多美所知道的都不同。

有何不同之处，虚岁只有八岁的多美也说不上来。

不过，跟过去六年熟悉的故乡山景，无论是颜色、形状或气味都不一样。多美的出生地，是离这里很远、很远，一直往东的地方。

「你还是会想家吗？」

「不是，阿姐。」多美回过头，对上一双困扰的眼神。

「不是的，天神姐姐。」

她重新说了一次，眼前的人绽开笑容。

「只有我们两个在，叫阿姐就可以了。」

两人相视呵呵笑着，即使差了七岁，也看得出两人有多相像。染枝天神，是多美的亲生姐姐。

天神，在这西方的花街地位仅次于太夫note。虽然还只有十五岁，十二岁便染黑了牙、成为大人的姐姐，有着任谁都屏息的美貌。穿上大礼服、头发戴上十二根发簪，走在前往茶屋的路上，总是能引起众人瞩目。

注：游女、艺妓的最高的位阶。

这样的姐姐自然让人骄傲，但多美更喜欢卸下装扮，像现在这样脂粉不施的姐姐。跟姐姐分开时，多美还只是个婴孩，在来到这里前连姐姐的长相也不记得。但睽违六年重逢，姐姐对多美是疼爱有加。

「怎么样，舞蹈的练习很辛苦吗？」

「嗯……师傅总骂我像个木头，我好像跟阿姐不一样，没有唱歌跳舞的才华。」

染枝最初是被卖到出生地领国附近的江户游廓note，像现在的多美一样，以童仆的身份照顾游女的起居，来自京都的仲介看上她的美貌与歌舞的才华，便将她带到京都。

注：旧时日本江户时代政府认可的风月区。

京都的花街，对歌舞等技艺的要求比江户更严格。

「那个师傅从以前就是这样，我也老是被骂。」染枝温柔地安慰道，多美却还是垂头丧气。她微微叹了口气，用柔和的口吻继续说：

「多美，你想回家吗？」

「阿姐……」

「多美果然不该来这里的。」

「没这回事，」听到姐姐的叹息，多美慌忙反驳：「这里可以吃到白米饭，穿水衫，还可以跟阿姐做伙，我无啥无满意的。」

姐姐说得一口漂亮的京都话，才来不到一年的多美总改不了老家的口音。好不容易习惯在人前不露馅，但只要一松懈下来，强烈的乡音就藏不住。

多美是在十一个月前，继姐姐之后被卖到这座古老的西方都城来。

「都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……抱歉啊，多美。」

染枝只不过是跟娼妓同伴们聊起收到的信件内容。

长到七岁的多美，跟染枝天神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——乡下的双亲特地写信告诉她这件事。耳闻这个消息的老板娘，便特地派店里的男人们大老远到东国将多美接来。

大人其中的算计，多美一无所知。

遗憾的是，多美并没有承袭到姐姐的歌舞才赋。更麻烦的是古都的严谨传统，多美至今依然改不了乡音、什么也学不会，笨拙得让老板娘头疼不已。

「跟染枝像的只有那张脸，真是亏大了。」

最近就连其他舞妓和跟她一样的童仆也常常公然嘲笑她。

「我一开始也总是被骂，跟多美一样。」

「我跟阿姐不一样。」

什么用场都派不上的自己，实在是太丢脸、太可悲了。

染枝说自己也总是被骂，并不是为了安慰多美的谎言。正因为备受期待，要求也更严苛，更不用说同辈间的嫉妒眼红。

娼妓要求的并不只是技艺。但对年仅八岁的妹妹说这些，她也不会懂。多美又再度倚在窗边托着腮。

「多美，你真的很喜欢山呢。」

染枝或许认为多美是在思乡吧。

但其实不全然如此。

眺望远山的时候，有时会突然涌现一股奇异的感觉。像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，让人心焦得感觉肚子痒痒的，说不上是什么样的心情。

这种难以形容的感受，自然也无法用言语说明。所以多美一直没告诉姐姐。

「呐，阿姐。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我应该没有弟弟吧？」

「这是当然的，多美是么女啊。」

就是啊，多美说着，像是难以接受地叹了口气。

「真是个怪孩子，你是做梦了吗？」

有人把她背在背上，到处找弟弟。感觉好像是做了这样的梦，又好像没有。繁密的蔓草搔得多美的脸痒痒的，浓浓的绿草香好舒服，多美把脸埋进其中。那似乎又不是蔓草，好像是什么人的头发。

但这世上哪来绿色的头发呢。

慌忙打消这个念头，身体又有别处开始搔痒。这次不是肚子。

——是额头。

在浏海覆盖、双眉之上的地方，像有虫子在钻似的。多美不禁伸手压住浏海。

「怎么了，多美？你头痛吗？」

姐姐正要起身，走廊便传来老板娘的声音，纸门随之拉开：

「染枝，茶屋那儿找你去……哎呀，小萩，你怎么又跑来这里了？」老板娘唤了多美的童仆名，投来严厉的眼神：「不是该去学舞了吗，小萩。其他女孩早就出门了。」

「别骂她了，妈妈，小萩身体不舒服。」

「现在就习惯偷懒怎么得了。小萩，快准备出门。」

「是。」多美乖巧地点头。被老板娘的声音这么一吓，额头的痒痒也消失了。

「染枝，你也快准备一下。五点在喜田矶。」

一听老板娘说出茶屋的名字，期待点亮了染枝的脸庞。

「客人是哪位呢？」

老板娘说了客人的名字，染枝的双颊立刻染上红晕。

那是曾经当过好人家侍卫的浪人，一名外型俊俏的年轻武士，总是跟几个友人一起到茶屋来，是染枝的常客。连年幼的多美也隐约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单纯只是客人与娼妓的关系。

老板娘内心对此或许也十分不悦，再三对染枝耳提面命：「你可别陷得太深，不会有好下场的。」

「我知道，妈妈。」

嘴上回答得乖巧，但就像对牛弹琴，一点效果也没有，看表情就知道她没听进去。老板娘无奈地叹了口气：

「最近不太平静，千万小心别被事端波及了。」

老板娘再次叮咛，然后又嘱咐多美赶紧出门，就离开了房间。

「阿姐，你要嫁给那个浪人吗？」待老板娘走远，多美悄声问。

「怎么突然说这个。」

「阿姐如果嫁人了，我应该会被赶走吧……」

染枝惊讶地看着妹妹，然后浮现一抹哀凄的笑：

「多美，过来坐。」

姐姐往自己的膝上拍了两下。多美乖乖坐上去，姐姐从身后温柔地抱住她小小的身躯：

「我不会嫁人的，你放心吧。」

「可是，阿姐喜欢那个浪人公子，那个人也……」

「那位公子现在身负重大的使命。」

「使命？」

「他正在努力改变这个世道，要让世间变得比现在更好。」

姐姐说的这些，多美一句也听不懂。唯有姐姐最后的一句话，在她耳边柔柔地回荡。

「我会永远跟多美在一起。」

——似乎曾经有人对我说过一样的话。

在脂粉和线香混合的甜甜香气中，小小的疑惑转瞬即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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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喂，快起来，已经到了。」

在粗暴的摇晃下，小鬼睁开了眼。

绿色的发丝被风吹得盖了满脸。小鬼困倦地眨着眼：

「嗯……这是哪里？」

「京城。」

小鬼闻言往下看，遥远的下方小小的灯火像棋盘似的接连点亮。过了一段时间，小鬼才理解到自己被黑鬼挟在臂弯下，飞在空中。

耳边响着隆隆的风声，天空似乎被厚重的云层笼罩，星月无光。即使四下已是一片漆黑，鬼在夜里仍然看得清晰。但不知为何，城镇的景象看起来却朦朦胧胧。

「这瘴气也太重，简直要把整座城镇吞没了。」微微降下高度的同时，黑鬼喃喃地说。

「……瘴气？」

刚睡醒的脑袋昏昏沉沉，一下无法消化，但看到眼下瓦片屋顶的房子，小鬼也明白黑鬼的意思了。

「呜哇，这什么啊！好恶心！」

就像是大量的虫子密不透风地爬满全身肌肤的恶心触感，让小鬼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。眼前的京都街道，宛如被不祥的恶气给包围凝结起来。

「之前来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。到底发生什么事了？」

不记得是几百年前了，之前追踪阿民的转世时，他们也曾经到过这个城市。

「是鬼芽。」黑鬼低语。

「鬼芽……该不会是阿民的……」

「不，那女孩的鬼芽就算萌生，也不可能散发出这么强烈的邪气。」

「阿民的鬼芽发芽了吗！」小鬼脸色一变：「要是她变成人鬼就完了，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，黑鬼！」

「你在说什么，还不是你一路睡死叫都叫不醒！」

头上又被敲了一记，小鬼眨了眨眼：

「我……叫不醒吗？」

「我又打又踹，你就是不醒来。我没别的办法，只好这样抱着你来。」

「是吗……对不起……」

小鬼低声道歉。就连现在眼皮也像是绑了秤锤般睁不开，不只眼皮，手脚也觉得好重，就像全身被灌了铅一样，一个不留神精气就从全身毛孔流泄出去，一点力气也没有。

「……我说不定已经不行了。」

「听不见！你说什么！」

「不，没什么。」

小鬼陷入沉默，黑鬼悄悄瞥了他一眼。方才假装没听清楚，但其实黑鬼也心知肚明。这千年来过度的操劳，已经耗尽小鬼的精力。现在的他就只是凭着想救阿民这么一个强烈的意念，硬是撑着形同躯壳的肉体。小鬼的生命之火，随时都可能熄灭。

「刚刚还没说完，」黑鬼把话题拉了回来：「再怎么样，不过就一个鬼芽萌芽，也不可能变成这样。偶尔还是会发生好几个鬼芽接连绽裂，人鬼肆虐作恶。人类称之为『乱』。」

只要一颗鬼芽萌生，就会成为下一场灾厄的火种。虽然鲜少发生，还是偶尔会出现许多鬼芽如连锁般接连萌发的状况。战争就是这样爆发的。黑鬼如是说。

「那这个浓重的瘴气，就是许多鬼芽造成的吗？」

「就算那女孩的鬼芽还没动静，也迟早会萌芽。京城是最适合鬼芽生长的地方。」

拥有漫长历史的古都，长年累积了人们的怨怼与痛苦，也容易有不好的东西栖息。因此京都自古以来，数度成为人鬼的巢穴。

「照天女说的，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……可恶，瘴气太强了，完全掌握不到鬼芽的气息。」

在同样的地方不断打转，黑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。小鬼挂在黑鬼手臂下，俯视着人界。眼下拓展开来的街景，灯火的数量比周边都还要多。

「只有这里特别亮呢。」

「啊，那应该是游廓吧。」看着小鬼一脸茫然，黑鬼继续说：「就是男人去找女人的地方。跟你这种小鬼头没关系。」

「人类也有很多像黑鬼一样好色的人吗？」

实话实说的瞬间，脑门上又被敲了一记。好痛！小鬼抚着头顶，视线停留在某个奇妙的景象。

「黑鬼，那边的瘴气特别浓！」

黑鬼凝神望向小鬼指的小巷：「原来如此，他们正在互相残杀。」

巷弄中约莫有二三十人。手持刀剑的武士们，正在游廓正中央的路上彼此砍杀。钢铸的刀刃交锋，在黑暗中迸出火光。持刀砍来时的呐喊声，与遭到砍杀的惨叫声，听来都像是野兽的嚎叫。随着血水四溅，瘴气益发浓重。

被血液的腥臭味薰得受不了，小鬼双手捂住了鼻子和大嘴巴。

「看来这个领国一分为二、双方在争夺势力吧。打着大义名分的大旗，好像有多崇高的理念，其实只不过是受到鬼芽的支配罢了。」

还真是白忙一场，黑鬼冷笑着：

「维持了二百五十年的和平，以人类来说算是很了不起了。」

在黑鬼细语的同时，人界又掀起一阵惊慌。

几名武士踹破店门，闯了进去。女人的尖叫声四起，众人纷纷向外逃出。但在门口等着的是杀气腾腾的武士们。

「居然连女人也牵扯进来，看来他们真的是疯了。」

店里又跑出一名女子，身着游女的华丽打扮，但年纪非常轻。众女子拼命逃跑，就只有那少女站在店门口一动也不动。

「——大人！」

正在交战的武士中，有一人回应了她的呼唤：

「别过来，染枝！带着你妹妹快逃！」

少女带着一个女孩。年约七、八岁的女孩惨白着一张脸，紧抓着少女的手。

「黑鬼，那孩子……」

「啊，以游女来说年纪太小了……我记得是叫童仆吧？应该是还在见习的小女孩。」

「不是啦！那是阿民！」

「你说什么？」

「不会错，她跟千年前一模一样，我见到的阿民就长那个样子！」

「就算你这么说……」只在千年前见了一面的女孩，黑鬼早就不记得她的长相。但黑鬼仍然抱着小鬼，跳下二楼的屋顶去确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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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应染枝的，不只她心爱的人。

「居然跟浪人为伍，这个叛徒！把那个女的也抓起来！」

两名男子受命，将矛头转向两个女孩。

「快住手！跟那女的无关！」

方才的武士架开自己的对手，往染枝和多美的方向跑。他勉力挡下其中一名男子的攻击，而另一名男子朝着他毫无防备的背，高高地举起刀。

「危险！」

雪白的手从多美紧握的掌心抽开。染枝扑向武士身后的瞬间，刀锋挥了下来。

刀刃划过染枝身上最纤细的部位。妆点着十二枝发簪的白皙头颅，自躯体落下。被划破腹部的武士并未目睹少女的凄惨死状，早已气绝身亡。

只有多美未曾眨眼，将整个经过看在眼中。

身首异处的躯体往地面倒下的过程，像被放慢似的，切口喷出大量红色血沫，让多美的脸上与胸前一片濡湿。

血的气味，深深渗进内心深处。

突然间，噗通！似乎有什么在跳动着。就像在体内某处，有另一个心脏。

「明明说了，要永远在一起的……」

是啊。有个声音回应她。

——把你姐姐斩首的，是谁？

杀了姐姐的男子，因为不小心误杀女子而惊慌失措，但为了达成使命，在同伙的催促下匆匆离去。

倒在多美脚边的，是姐姐深爱的男人的尸首、无头女尸，以及雪白的人头。

这是怎么回事？姐姐到哪里去了？

那个声音没有回答，只是提出另一个问题。

——把你弟弟——的，是谁？

「弟弟……」

尖锐的耳鸣声，在脑中回荡。

她拼命追逐着那时远时近的声音，在耳鸣声的夹缝中，声音突然又清晰地响起。

——把你弟弟吃掉的，是谁？

额头猛地闪过一阵闷闷的痛楚。

「……把他吃掉的，是我。」

从多美口中传出的嗓音，已经不再属于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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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恶，瘴气太重了，什么都看不见。」

黑鬼皱着眉轻挥锡杖，笼罩着巷弄的黑色雾气转瞬散去。

从屋瓦边探出头来的小鬼忍不住惊呼：

「角……阿民的额前长出角了……」

阿民白皙的前额，可以清楚看见像是刚从种子中冒出的白芽，两个小小突起。

「啧，晚了一步吗，」黑鬼啧舌道：「真是的……居然这么快就变成人鬼了。」

「黑鬼，把过去见之术放到我体内。」

「现在施术太晚了，变成人鬼之后就听不懂话了。」

「但说不定还来得及啊！拜托啦，黑鬼！」

反正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。在小鬼央求下，黑鬼高高举起锡杖。手杖前端放出白光，包围住小鬼的身体——原该是这样的。

但红色的身躯被白光弹开，倒在屋顶上往下滚。就在快要从屋檐落下时，黑鬼伸长了手，及时揪住头发才将小鬼拉回来。

「怎么会这样……你已经连做木偶的力量都没有了啊！」

「我没有……力量……？」小鬼茫然地盯着自己红色的双手。

「该怎么办才好，黑鬼，要怎么做才能救阿民？」

「不能怎么办……已经无计可施了。」

一股恼火涌上，黑鬼狠狠将锡杖往屋顶一敲，屋瓦碎裂，响起刺耳的喀啦声。

「可恶，都到这一步了……这应该就是最后的鬼芽了，这下千年的辛苦都泡汤了吗！」

黑鬼像是要将心中的怨愤传到天界般，站直了身子朝天怒吼。他的吼声被风吹散，消失在漆黑的空中。而就像在回应他，头上的风势稍稍增强了些。

「黑鬼，阿民的角……」

阿民额前的小小突起，顺着弧形慢慢伸长，此刻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双角了。

「那已经不是你的阿民了……是人鬼。」

黑鬼低声说着，这时一直站在原地的阿民突然向前踏出一步，将倒地的武士掉在身边的刀拾起。

「阿民，该不会……」

武士们仍然在刀光剑影中缠斗着，阿民缓缓朝他们走去。双方过招似乎已经分出高下，负伤者、倒地者的呻吟声此起彼落，也有不知是否已经死去、无声卧倒的人们。

一个靠在墙边，看来像是尸体的男子呻吟出声。阿民停下脚步，转身面向他。

从鲜血满布的脸上扫来的目光，已经不是人的眼神。握着刀的右手直直地高举。

「不可以，阿民！黑鬼，快阻止阿民！」

「阻止也没用，已经来不及了。」

嘴上抱怨着，黑鬼还是扬起了锡杖。上空的风轰隆隆地逆旋。黑鬼朝天上大喊：

「风神，借我一点力量吧！」

瞬间，一道阵风刮过，将阿民的身子吹开。阿民像被人向后推倒般摔在地上，手中仍紧紧握着刀，仿佛没事人再度站起身。

似乎察觉骚动平息，潜匿在店里的娼妓和客人三三五五地探出头来，远远地观看争端的结局。或许对她而言已经没有敌我之分了，阿民握着刀，朝着人们的方向走去。黑鬼再度挥动锡杖：

「这家伙还真难缠。」

小小的身体被风吹得直往后退、再度倒地。一次又一次，阿民依然持刀不断站起身。耐性全失的黑鬼送出一阵强风，阿民的身子整个被吹飞到屋檐下，狠狠撞上木板墙。

强大的冲击终于让阿民松开手上的刀。黑鬼口中念诵起咒语，锡杖发出红光，包裹落下的刀。就像是只有光中的时间被调快，银色刀身冒出了红色的锈蚀，崩裂粉碎。黑鬼喘了口气：

「既然变成这样，除了杀死她之外没其他办法能阻止了。没办法，我来……」

「如果只有这个办法……那我来吧。」红色的双拳紧紧一握：「只有这样才能阻止阿民的话，我就亲手送阿民上路。」

「凭你的力量根本不是她的对手，再说你根本没剩多少力量了吧。」

黑鬼像是在嘲笑他，突然脸色一沉往下看：

「喂，那家伙打算做什么？」

不过就是移开视线的转瞬间，阿民的注意力已经从腐朽的刀转向一边店头立着的移动式灯笼。灯笼分为上下两层，上层燃着火。阿民打开下层的盖子，从中拿出某个东西。

「那是……」看清阿民手上的东西，黑鬼大吃一惊：「是油壶！」

黑鬼惊呼出声时，已经太迟了。阿民将手中的油壶往店门口砸去。砸中屋檐的壶哐啷一声碎开，壶中的油将挂帘淋得湿透。阿民毫不迟疑地将灯笼上层的火盆靠向挂帘。

「住手，阿民！」

在小鬼扬声之前，就像红色花朵在黑暗中炸裂开来，挂帘猛地燃烧起来。阿民蹒跚地后退几步，看着火光从挂帘烧上屋檐、烧向拉门，逐渐蔓延。

「失火了！快灭火！」

「快来人取水来！从储水桶打水来！」

四下立刻响起此起彼落的呼声，花街的人们开始东奔西跑。然而火势远远超过人们的预期，从起火的店烧往隔壁、再往隔壁，就像被风吹得翻飞的布四方延烧，高高扬起的火星，又让火焰的威力乘风飞得更远。

「阿民……你做了什么……」

火焰早已烧到两只鬼所在的屋顶。黑鬼抱起茫然若失的小鬼，从二楼的屋顶跳向高耸的栲树梢上。

「风神也助长了火势。已经灭不了火了。」

方才还请求上天助势的黑鬼，朝着上空投以怨怼的眼神：

「这场火会延烧得多广、会有多少人被烧死……不管怎么样，那小妞都免不了要下地狱了……我们也注定要化成沙，逃不了了。」

绝望的黑鬼泄气地在栲树粗大的枝桠坐下。

「不能让这种事发生……我不会让阿民下地狱的！」

「我们是敌不过火势的……喂，给我等一下！」

黑鬼话还没说完，小鬼已经从栲树的枝桠往下跳。

火已经延烧到整个花街。游女、客人，和刚刚还在殊死缠斗的武士们，全都被火焰追着四处逃窜。

四下黑烟弥漫，伸手不见五指。

在茶屋与妓楼之间的缝隙，树木伸长了茂密的枝叶。刚迎接初夏的鲜绿叶丛，现在也被黑烟熏得喘不过气。

小鬼来到栲树的根部，抱着树干，将额头抵上树皮。

「拜托了，将你的力量借给我。」

小鬼将气力集中在腹部。红色的身躯涨成了朱色，长长的绿色发丝缓缓飘起，栲树的树梢开始逆着风向沙沙地发出声响。身在高处的黑鬼心慌地向下望：

「那小子……他该不会……」

浓烟掩盖住小鬼的身影。但花街林立的树木们，全都像是跟随着栲树，接连骚动了起来。

「快住手！你现在身体这个样子，再施展这种法术会死的！」

像是要压过黑鬼的制止，响起了宛如地鸣的声响。

「呜喔喔喔喔喔喔喔————！」

在一阵波动的冲击下，黑鬼的身躯被高高抛起。

受到这股波动冲击的不只黑鬼。来不及逃跑的人们、狗儿、猫儿、鸟与蛙，就连一只只蚂蚁，也都像被龙卷风卷起一般，从烟雾笼罩的这一带被弹开。

而就像是在等待这一刻，树木们振动的树梢同时伸长了枝叶。从四面八方生长的枝桠彼此交错，在小鬼头上划出一道弧顶，朝着另一端伸展。

不只树枝，地面也像是掀起波澜，道路、房子的地面下，粗大的树根纷纷隆起，道路两旁的店家全都被树根的大浪连根拔起，在火舌吞噬下解体崩坍。树根如鞭子般继续扭动着向上窜，跟垂下的枝叶交缠在一起，难分难解。

叶丛又更加躁动起来，疯狂地抽叶生长，将枝桠与树根交错的缝隙填满，就连长在树根下的杂草，也不断向上抽高，塞满了所有细小的缝隙。

就像倒扣上的篮子，一座绿色树笼覆盖住整个花街。

热气像是要将身体融化一般。双眼被浓烟熏得睁不开，小鬼呛得咳个不停。

在这座大火燃烧的蒸窑中，小鬼勉力支撑着快要倒下的身躯：

「这样阿民说不定就能得救了。」

喃喃地脱口而出的瞬间，呼吸突然顺畅了起来。原先让他难受的热气、黑烟，突然都不在意了，同时全身被一股无力感包围。

「我也到此为止了吗……不过能撑到现在也很不简单了。」

每当追逐着阿民跨越时光之流、每一次施展过去见之术，生命力都在随之削减。小鬼的肉身真切地感受到这一点。凭着剩下的力量，绝对不可能控制住火势。是草木接受了小鬼最后的心愿，将力量借给他。

「对不起啊，各位……让你们这样配合我的任性……」

遭到火烧烟熏的树干，早已焦黑炭化。但不管是什么样子，在树木的包围下就让他感到心安。突然一阵睡意袭来，小鬼双膝一软。

就在他几乎倒地的时候，才察觉眼前有个人。

「为什么、要做这种事？」

阿民跪坐在他眼前。口中传出的，不是阿民、而是人鬼的嗓音。但对小鬼来说，眼前的人就是阿民。他缓缓伸出手，环住她的颈间：

「阿民……我一直、一直都好想见你。」

他想紧紧抱住她，却使不上力。

「为什么，鬼要阻挠我？」

「我不是在阻挠你，我只是希望阿民可以笑着。就像千年前认识的时候一样，把你背在我的背上，再一起去旅行……就只是这样。」

「千年……」人鬼的声音低喃着。

「不过，我已经办不到了……对不起，阿民……」

就在要沉入黑暗的时候，小鬼的耳边传来东西破裂的声响。就像是完美无瑕的冰，突然裂开了蜂巢状的裂痕那样，透明的声响。接着同样的声音又响了一次，啪啦啦、像是碎石子的东西落在小鬼肩上。

虽然困惑着不知发生什么事，小鬼已经连抬起头确认的力气也没有了。

细小的嗓音，将小鬼的意识拉了回来。

「小……鬼？」

小鬼眨了眨眼，松开双臂，抬起身子。

或许是将死之际的幻觉吧。但阿民茫然的眼中，确实映着小鬼的身影。她额前的双角从根处断开，像被敲碎的白糖粉，散落在地面。

此刻在眼前的，是跟千年前一模一样的阿民。

「阿民……是阿民……」

「小鬼，小鬼，我们又见面了。」她伸手抓住红色的身躯。怀念的重量与温暖，填满了小鬼的胸膛。

「阿民，你认得我吗？」

「嗯，我跟小鬼一起踏上旅程，一起找我弟弟……咦，弟弟？还是姐姐？」

今生与前世的记忆似乎混在一起了。但接下来的事，还是不要想起比较好。小鬼挤出最后的力气，像是要阻止阿民继续往下说，再次紧紧地抱住了她。

角断开了，就是她从诅咒中被解放的证明。在她身上寄宿千年的鬼芽枯萎了。

「阿民，这次你一定要转世，过着幸福的生活。」

小鬼全心全意地祈愿，将脸埋在阿民肩上。

「小鬼呢？小鬼也一起吗？」

「我……好像……没办法了……」

「我不要，我要跟小鬼一起！」

「阿民……能再见到你，真的好高兴。」小鬼打断了阿民悲伤的嗓音，由衷说道：

「这千年来，我得以陪在你身边。对我来说，这样就够了……」

语音未落，阿民怀中温暖的身躯，突然失去了形体。

小鬼的身子化为红色的沙粒，从阿民臂弯中洒落。

失去平衡的阿民，像是要紧抱住红色沙粒般向前扑倒。

烧得焦黑、依然勉强耸立的巨大树笼，轰然一声往火吻后的街道坍塌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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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小鬼，小鬼……

远远地传来呼唤小鬼的声音。他原以为是阿民，但这银铃般温柔的嗓音，不是阿民的声音。

——天女大人。

小鬼原以为话说出口了，却发不了声，双眼也睁不开，眼前一片漆黑。但天女的声音，这次清晰地传进他耳中。

「小鬼，辛苦你这千年来坚持到最后。多亏你，鬼芽已经枯萎，女孩也不必下地狱了。」

——是吗，阿民得救了啊。

他由衷松了一口气。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求。

就像要将他的心思拉回来，天女继续说道：

「我会依约给你奖赏。给你所期望的奖励。」

话语传进他的意识，但他不明白其中的真意。意识瞬间飘远，待回过神，小鬼身在温暖的茧中。

但跟茧又不太一样。暖暖的，但湿湿的，黑黑的，又有点腥臭味。

——啊，对了。是「硲」的洞窟。

跟他和阿民一起逃进的洞窟是相同的触感。当时洞窟中的气味让小鬼难以忍受，现在却一点也不在意。

传来像山中窑屋旁水车的声响，喀咚、喀咚地，包裹住全身的浓稠水传遍全身，感觉好舒服。小鬼缩起手脚、蜷曲着身子，听着这个声响打起盹来。

突然间睡意被打破了。

仿佛被谁硬生生拉出来，突然间置身于光中。

头上传来女人们慌张的声音，此起彼落，但他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。明明什么坏事也没做，不明就里地被打了好几下屁股。痛得想抱怨，却连张口也办不到。

——是吗，这就是所谓的做梦吗？

鬼是不会做梦的。不过现在，他知道什么是梦，也可以想像梦是什么样子。

因为这千年间，他一直与人相处。

为什么阿民会痛苦得变成人鬼，千年前的他完全无法理解，但在那之后，他一直追逐着阿民的转世，透过那一段段的人生，小鬼一路看着何为人类。那不断重复的，人们的生活、喜悦、苦难、哀恸。

身而为鬼，自然不是所有事物都能与人类感同身受，但小鬼还是全心全意地试着贴近阿民的心。阿民最后能恢复理智，或许正是因为感受到他的这分心意吧。

身体慢慢变冷变重，意识也跟着往下沉。正当感觉要坠落到黑暗中时，一个嗓音将他拉了回来：

「孩子，孩子，快张开眼睛。拜托你，看娘一眼。」

——娘？我的娘？

一个温暖的臂弯将他抱起，摇晃着他的身躯。好想看一眼这个说是他娘的人。这个念头让小鬼将全身力气集中在眼帘。一道光照亮了视野，模糊的视线前方是一名女子的面容。她的额前浮着汗珠，看来十分疲惫，还是担心地看着他的脸。

「只要喂他喝奶，这孩子一定能得救。」

有另一个人这么说，拉下了单边的衣袖，将他凑到衣襟前。雪白浑圆，像是镜饼note的丰满乳房出现在眼前。

注：日本过新年时用以祭祀神明的年糕，色白圆浑。

「来吧，孩子，快喝奶吧。」

是他一心想喝喝看的娘亲的奶。明明就在眼前了，但怎么也喝不到。

——对不起啊，娘……就算是这样……我还是很高兴见到娘……

小鬼的意识离开了小小的、像是消了气的红黑色身躯，如云雾般消散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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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……就这样吗？」黑鬼恨恨地咬紧了牙关。

「对，就这样。」天女淡然答道。

在漆黑的黑暗中，两人站在开了一个圆洞的空间前方。

「小鬼的生命力早已耗尽，这已经是极限了。」

天女将散逸在化为红色沙粒肉体周遭的气集结起来，灌进早已在腹中断气的胎儿体内。

这是给小鬼最起码的安慰。

但黑鬼冷哼了一声：

「如果真是奖励，至少应该让他好好过完一生吧。不过就是几十年的寿命，这点小事天界也……」

「办不到。」果决的语气截断了黑鬼的话语：

「上天也无法更动生命。就算是蝼蚁般仅此一夜的性命，只要处于时光之中，我们就无法出手介入。」

「没想到你们也挺无趣的嘛。」黑鬼锵啷啷地摇响手中的锡杖，盘腿坐了下来。就像从巨大圆形玻璃窗往外头的雪原望去，白色的光中什么景象也没有。

「或许是这样吧。」

天女回答时，已经不见她的身影。

只留下黑色的鬼，在什么也没有的空间，持续凝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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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匆匆往来的金龟子队伍缝隙中，聚集着黑色的蚂蚁。

站在耸立天边的塔上，黑鬼俯瞰着人界。

从银色高塔看出去的天空，依稀泛着淡淡的水蓝色，几十个长枪似的方箱，宛如要穿透天际般耸立着。

「自那之后，过了一百五十年啊。不过短短的时光，就完全变了个样呢。」

正当他如此自言自语，一道金色的光辉闪现，四周弥漫一股芳香。

「把我找来这种地方，有什么事吗？」

语气听来带着谴责，脸上却挂着优雅的笑容。身着羽衣的天女，翩然降临在黑鬼面前。

「我突然想起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。我还没收到我的奖赏呢。」黑鬼色眯眯的眼神在薄衣上扫视着：「你该不会想违反约定吧。」

「我答应要成为你的人。我记得啊。」

「那就事不宜迟……」

天女一个闪身，躲过了伸来的黑色手臂。

「就别再挣扎了。」

「我确实说过要成为你的人，但可没说好是什么时候喔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何时履约由我决定。」天女深沉一笑。黑鬼自觉被耍，愤愤地跺脚。

「啧，枉费我今天为了约会还特意规划了一番，真是错看你了。喔，约会就是幽会的意思。」

「看来你们跟人接触久了，学会许多无谓的事呢。」

「这就是我们跟你们天上人不同的地方。」黑鬼将视线投向眼下辽阔的街景：「我们在人界看着生物如何生活，也因此不觉得日子无趣。人偶尔也满有意思的，完全不晓得他们接下来会做出什么。」

「你这话还真奇怪。」天女诧异地道：「你们的同伴因为人类而数量大减吧？……那个小鬼居住的山，现在也早已消失无踪了。」

失去了山，小鬼也无法存活。他早晚注定会失去性命。如此讽刺的命运，让黑鬼的神情蒙上一层阴影。

「你们鬼族是与自然共存的生命。」天女严肃地说：「施予宝贵恩惠的同时，也会掀起巨大的灾祸。所以人才称你们为鬼，畏惧你们。」

「恩惠和灾祸，不都是你们天上人的命令吗？只有我们受到人类憎恨，未免太说不过去了。」

「我还以为你们鬼族比较恨人呢……看来似乎不是这样。」

黑鬼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：

「这么说也是。人类害我们吃了不少苦。老实说，没有比人更麻烦、更可恨的了。」

黑鬼俯视着下方蚂蚁般来来往往的人群，嘴上这么说，眼神却平和而充满怜爱：

「不过，会这么想，就代表我们是这么接近吧。不管再怎么讨厌，也不觉得他们毁灭也无所谓。大概是因为要是失去憎恨的对象，就太无趣了。」

天女用不可思议的眼神，看着他的侧脸好一阵子。从下方刮上来的浑浊大气让她沉下脸。或许是不想在这地方久待，天女作势离去。

「慢着，我还有件事要问你。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那女孩……我想知道阿民后来怎么了。」

天女微微睁大了眼。

「我听说她没下地狱。毕竟千年来我也为她费了不少心，想知道她转生成什么，看一眼也不为过吧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天女沉思了一晌，接着开口：

「好吧，我就带你到那女孩所在之处。」

说完，天女身后发出了一道强光，刺眼得让黑鬼闭上眼。

「到了。那孩子就在这里。」

「这里是……」黑鬼睁开眼帘，四下张望。眼前一片雾茫茫的白色，让视线蒙上一层烟。

「这里不是『硲』吗！」

黑鬼诧异地叫出声来。

位于天界与人界之间，称为「硲」的空间。所有生命都会经过「硲」，送往人界，生命结束后又会再度回到「硲」。历经无数轮回，每一个灵魂、每一次的生命，都未曾重复。

一生，是无可取代、仅此一次的生命。

「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
阿民又经历了几度轮回，结束生命回到这里了吗？黑鬼问，天女却缓缓摇头：

「在那之后，那孩子一直待在这里……这一百五十年来，一直都在……」

「她当时死了之后，就一直留在这里吗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这到底是为什么？」黑鬼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音。

阿民获得新生，平安度过圆满的一生。这是小鬼唯一的心愿，至少帮他实现这点愿望也不为过吧。然而，天女淡淡地说：

「这是那孩子自己要求的。」

黑鬼的眼神充满怀疑。天女转过身，羽衣的衣摆飘荡着：

「往这边。那孩子在『硲』的外围。」

「『硲』的外围，该不会是……」

天女并未回答，只是默默领路。黑鬼跟在她身后。

走了一阵子，脚步开始沉重起来。天女足不点地、飘在地面上方，可以顺利前行，但跟在后面的黑鬼每踩一步，脚下的地面就开始崩坍，寸步难行。在乳白色的雾气笼罩下，四周景色看似没有变化，但地面不知何时满是黄色沙砾。就在黑鬼开始喘息时，天女停了下来：

「你来过这里吗？」

「没有……不过，我猜得到这是哪儿。」

黑鬼跪在地上，掬起一把脚边的沙。远看是一片黄色，细看才发现其中混合了许多颜色。蓝、白、绿、褐，还有黑色和红色的沙粒。张开手掌，沙粒便从指缝间滑落。

「不过，这地方远比我想像中还要寂寥呢。」

黑鬼站起身，脸庞染上了一丝哀戚。在雾气中看不了多远，但可想而知这是一片无穷无尽的沙原。

没有风吹拂，没有声响。被雾气包覆的沙，看似静静地沉睡着，在黑鬼眼中不过是一片空无的世界。

「这就是……鬼的坟场吗。」

就连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，也马上被雾气吸收散去。没有一丝生气的世界，只是一片荒芜。

「那小子也在这里长眠吗……我是认不出他在这些沙子中的哪里啦。」黑鬼看着手掌残留的沙粒。

「不过那女孩似乎认得喔。」

天女优雅地扬起一只手。白皙的指尖指向前方，雾气像是被风吹散似的淡去。

一个蹲在沙地上的小小身影出现在眼前。

「那就是……阿民？」

「对，维持着遇见小鬼时的、名唤『阿民』的七岁女孩样貌。这是最后她被送来『硲』时提出的要求。」

「最后」指的是小鬼死去的时候。天女补上。

「她真的……在那之后就一直待在这里吗？」

阿民转向这边，但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两人。她整个人几乎趴在地面，一心一意地拨着沙。

「她到底在做什么？」

「她在收集小鬼的身体。」

「你说什么！」黑鬼惊讶地瞬间说不出话来。

「……这是，惩罚吗？」

好不容易，他从喉间挤出嘶哑的嗓音。

「不是，是那女孩坚持要这么做的。」

有没有能让小鬼再次活过来的办法？阿民这么问，天上人说没有。小鬼的身躯已经化为沙，落在这片鬼的坟场。

若是能收集到所有小鬼身躯的碎片，说不定还有办法，但就连天上人也不会这么做。

但阿民请求他们让她试试看。

「要从这么多的沙砾中，找出那小子的身体？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……」

「不过，神奇的是，那孩子似乎认得出来。」

阿民用小小的手掬起一把沙，洒在盆中，小心翼翼地拣出红色沙粒。但变成红色沙砾的鬼，不只阿民在找的小鬼一个。这一把似乎没找到，阿民将盆中的沙倒回地面，不显一丝失望或疲惫，马上掬起下一把沙。

「这不过就是无穷无尽的无谓挣扎罢了。跟地狱也没什么两样吧。」

「没这回事。你知道地狱是什么样的地方吗？」

「有血池、刀山，还有油锅……」黑鬼屈指数着，天女美丽的脸庞第一次绽开笑容。

「那些全都是人类创造的故事罢了。」她笑道。

「所谓的地狱，是失去希望的世界。在没有希望之下，度过虚无的时间。这就是地狱的本质。」

就算爬着刀山，总有一天会抵达山顶，届时就能从苦难中解脱。只要怀抱这样的希望，不管经历多艰辛的痛苦，都算不上是地狱。反之，就算看似天堂的地方，只要心中充满绝望，也等同地狱。

这一点，不限于获得智慧的人类，是能套用到所有生物的、生命的真理。

「你看，那孩子的表情。」

天女再度指向阿民。阿民不厌其烦地拨着沙粒，突然她停下了手，从盆中拣起一粒沙，举到眼前。

紧接着，脸上绽放出一抹灿然的笑。

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一粒红色沙粒握在掌心，抱在胸前。

「……她找到那小子了吗？」

阿民将手中的沙粒，宝贝地放进身边的袋中。袋子鼓鼓的，隆起约莫装了一只小猫的大小。

「这一百五十年来，应该收集到一只手臂的量了吧。只要这样找上一千年，说不定还真能收集到小鬼身躯的所有碎片。」

「光听你说我就要昏倒了……她要这样找上一千年吗？」黑鬼叹了一大口气，混合着惊愕和钦佩。

「她一定办得到的……因为那孩子充满了希望。」

就像小鬼从前冀望的那样，阿民也是一心期望着能与小鬼重逢的那天。找到一粒碎片，就往那一刻更接近了一点。阿民看起来无比幸福。

「也是，对我们鬼族来说，千年不过就像转瞬的梦罢了。」

黑鬼轻轻笑了起来：

「千年之后，说不定又能再见到那小鬼头了。我就好整以暇地等着吧。」

说完，黑鬼转过身，踩着同类的尸骸离去。

微微散去的乳白色雾气，再度聚拢起来，隐没了阿民的身影。

第一卷 写给台湾的读者

西条奈加写给台湾的读者

自从几年前初次造访以来，我就爱上了台湾。

我对旅行要求最高的，就是吃。在这一点台湾是满分。

首先夜市真的很棒。小小的摊位栉比鳞次，不管去哪里，食物都便宜又好吃。

除了夜市以外，位于楼房之间小市场里的粽子、巷弄小店里的面或粥，还有台湾的甜品，不管在哪里、吃什么，都非常美味。对爱吃的我来说，光这点就是一百分的旅程了。但其实这趟旅程，还有更让我感动的事。

那就是在台湾遇见的人们，都非常亲切。

下了捷运，月台上有人拍了我的肩膀。我忘在车上的纸袋，他特地追下车来拿给我。然后对方就这样回到车上，车门同时关上。为了陌生人忘在车上的东西，特地追下电车送还给对方，这在日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。类似这样的事，时不时发生。

在车站看着路线图的时候，路过的人问我要去哪里，然后带我到月台。明明那个人是要去另一个月台搭车。不只是旅人，电车上大家都很自然地让位。如此惊人的亲切，在这个国家是理所当然的。台湾的人们心灵是如此富足，深深感动了我。

心灵富足的台湾的各位，会如何阅读《千年鬼》呢？让我十分期待。

若是台湾读者喜欢这个故事，或许就算是我对最喜欢的台湾的报恩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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